日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身崭新的龙袍照得格外鲜亮,明黄色的缎面上织著五爪金龙的纹样,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物。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最前排的老將扫到最后排的翰林编修,从左边第一个侍郎扫到右边最后一个侍卫。
“朕登基那年,”他开口,声音不大,可这顶大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北边丟了七州。”
帐中静了。那些武將低下头,那些文臣也低下头。丟七州的事,是他们这些人身上洗不掉的疤。
“北蛮的铁骑一路南下,打到离乾京只有九百里……九百里!”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距离,那只手在日光下显得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厚实,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
“快马一日一夜就能到。那时候满朝文武跪在朕面前,有人劝朕南巡,有人劝朕求和,有人劝朕把公主送去和亲。”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了。
“朕没有走。朕告诉你们,朕不走。朕就在乾京等著,等北蛮来。朕把乾京城里的粮仓打开了,把太庙里的兵器发下去了,把宫里能拿刀的人都派上了城头。朕在城头站了三天三夜,看著北蛮的大军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看著他们的旗帜遮天蔽日,看著他们的骑兵在城外耀武扬威。朕没有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连帐外的士兵都忍不住侧过头来听。
“后来呢?后来禹州守住了,并州守住了,洋州守住了。北蛮退了,那些劝朕南巡的人不说话了,那些劝朕求和的人不说话了,那些劝朕和亲的人也不说话了!”
“朕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北蛮南下,朕挡住了。藩镇作乱,朕平了。天灾人祸,朕扛了。那个逆子,他打了几个胜仗,收了几座城,就以为天下是他的了?”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那只拳头悬在身侧,微微颤抖著,像是握著一柄看不见的刀。
“天下是朕的。朕给的,才是他的。朕不给,他不能抢。”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那些文武大臣站在那里,谁都不敢接话,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乾帝一眼,又赶紧低下。
那张脸在日光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红,是兴奋,是亢奋,是那种压了太久终於要爆发出来的东西。
“韦佛陀。”
他喊了一声。
韦佛陀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捧著那件明光鎧。
乾帝伸出手,握住甲冑的边缘,把它接过来。
那件鎧甲很沉,沉得他的肩膀往下坠了一下。
他咬著牙撑住。
“午时,”他说,“朕亲率大军北上。朕要让那个逆子知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了,急得不像是在军营里该有的节奏,像是有人在跑,跑得不顾一切。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帐中灯火剧烈摇晃,吹得那面舆图哗啦啦地响。
一个斥候跪在帐口。
他的衣裳湿透了,是连夜赶路溅上的露水,此刻半干不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汗渍。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里攥著一封军报,皱皱巴巴,边角都捲起来了。
“陛下,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