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死结,周道衡想了十几年,都没有想出一个破解的办法。
直到他遇到了李易。
那个在蜀州府试上用一篇八股文震惊四座的年轻人,让周道衡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不是从制度上改变文官集团。
那需要动祖宗之法,需要流血,需要一个皇帝都未必敢下的决心。
而是从源头上改变——从科举取士的根子上,从每一个读书人的训练上,从最基础的文风、学风、士风上,一点一点地扭转。
八股文,就是那把钥匙。
它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它只是一种文体。但这种文体,有一种所有其他文体都没有的特质。
它能训练一个人严谨的思维、扎实的学问、清晰的逻辑、精准的表达。
它能淘汰那些只会堆砌辞藻、空谈义理、投机取巧的庸才,让真正有才华、有担当、有风骨的年轻人脱颖而出。
更重要的是,它有标准。
一套客观的、不以考官个人好恶为转移的标准。一篇文章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一目了然。
这就大大减少了考官徇私的空间,大大增加了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公平竞争的机会。
周道衡第一次读到李易的八股文时,是在蜀州府衙的一间偏房里。
那天他刚刚结束对蜀州吏治的暗访,累得筋疲力尽,蜀州知府陆文昭给他看了一份府试的解元卷。
他记得自己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陆文昭说了一句话,“这个年轻人,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
陆文昭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周道衡是什么人?帝师,清流领袖,几十年不轻易夸人的主儿。
他说“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那就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从那一刻起,周道衡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长安。
他要说服皇帝,让他做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
他要创造一个真正公平的会试环境,让那些像李易一样有才华、有担当的年轻读书人,有机会脱颖而出。
他要让八股文从这一科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改变整个帝国的文风、学风、士风。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在长安城里没有什么根基,十几年不在朝堂,当年的那些故旧大多已经老去或凋零。
而他要对抗的,是整个文官集团。
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靠着“重文抑武”的国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那些决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奶酪的人。
但他不在乎。
他是周道衡。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在乎过。
去年秋天,周道衡回到长安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骑着一头瘦驴,从启夏门进了城。
守门的兵丁拦住了他,他报了名字,兵丁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差点跪下来。
周道衡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牵着驴子走进了长安城。
十几年没有回来,长安城变了很多。朱雀大街更宽了,两旁的店铺更多了,路上的车马更豪华了。
但他也看到了那些繁华背后的东西——崇仁坊的茶楼里,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田产。
平康坊的青楼里,一个刚刚外放的县令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