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错综复杂,三人慌不择路,只凭本能向着更黑暗、更僻静处钻去。
余东雄手臂的鲜血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线,脸色越来越苍白。
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否则迟早被循着血迹追上。
就在三人几乎力竭,身后远处依稀又传来缉捕营的呼喝哨声之时,梁桂生猛地瞥见前方一座高门大宅的后墙拐角处,有一扇不起眼的、虚掩着的窄小木门。
门内隐约传来咿咿呀呀、婉转低回的吟唱声,在这杀机四伏的夜晚显得格外诡异。
唱的是一折粤剧《帝女花》,嗓音清越,却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落寞。
“进去!”梁桂生当机立断,此刻已无暇分辨吉凶,任何一点机会都可能是生机。
他用力推开木门,三人踉跄跌入其中,反手迅速将门闩插上。
门内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后院,似是某户富豪人家的后园。
院中一个穿着月白绸衫、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们,对着墙角一丛夜来香,手捏一卷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惊天动地似乎毫无察觉。
梁桂生三人浑身浴血、杀气未褪的闯入,终于惊动了他。
唱腔戛然而止。
那年轻人缓缓转过身,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些许书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他看到三个明显不是善茬、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但却并无太多惧色。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你们是……”年轻人开口,声音清越,但压得很低。
“我们是革命党,被缉捕营追拿,请兄台行个方便,救我等一命!”梁桂生抱拳行礼,语速极快。
他直接亮明部分身份,赌的是对方有可能心存善念或对清廷不满。
毕竟,广州心向新派革命的读书人并不在少数。
无论是立宪派还是革命派都很多。
那年轻人闻言,瞳孔微缩,再次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
后院门外,脚步声和呵斥声正在逼近。
年轻人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化为决断。
他忽然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一堆看似寻常的柴垛旁,手脚麻利地挪开几个柴捆,露出了一个带着铁环把手的石板。
用力掀开后,下面竟然有一条隐藏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快,下去。这是我家米仓,躲到里面去,莫要出声。”他眼神清澈,带着急切。
真是绝处逢生!
梁桂生不再多言,率先搀扶着余东雄钻入洞中,郭继枚紧随其后。
那年轻人迅速将柴捆复原,仔细掩盖好洞口痕迹,然后整了整衣衫,吸了一口气,竟又转身对着那丛夜来香,提高了些许声调,大声地唱了起来:“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粤剧《帝女花》里的唱段)”
仿佛方才的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这夜色戏文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很快,后院那扇木门被粗暴地拍响,缉捕营凶狠的叫骂声传来:“开门,搜查逆匪!”
唱腔停下,传来那年轻人略带不满和慵懒的回应,仿佛被打扰了雅兴:“谁啊?深更半夜……”
“少废话!缉捕营拿人,快开门!”
“哦?官爷啊……稍等,这就来开门……”
地面上,对话声、推门声、盘问声、敷衍声隐约传来。
米仓内一片漆黑,浓重的米糠味混杂着血腥气,还有三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