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桂生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余东雄的伤口,鲜血仍不断从指缝渗出。
郭继枚背靠米袋,持枪的手因紧张微微颤抖,耳朵却如猎犬般竖立,捕捉着地面上的一切动静。
三人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手握武器,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梁桂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余东雄、郭继枚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一旦那年轻人顶不住压力,或是露出破绽,这里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梁桂生心中已做了最坏打算,若行迹暴露,唯有拼死一战,杀一个算一个。
然而,地面上搜查的喧嚣声持续了片刻,终究渐渐远去……那清越而带着一丝刻意拖沓的粤剧唱腔,又重新悠悠地响了起来。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遮护住了这地底微不足道的秘密。
米仓内,只有陈米和尘土的气息,以及三人劫后余生、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暂时,安全了。
石板掀开,年轻人抬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热络地笑着道:“可是吓坏我了,好在带头的那个丘八比较蠢,出来吧。”
梁桂生和余东雄、郭继枚从米仓中爬了出来,却看见扶疏的树影那里脚步响动,一群拿着棍棒的家丁迅速地围拢了过来。
梁桂生手中的枪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一个面如冠玉、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
“仲雅,大半夜的,你又在此胡闹什么?这些是什么人?”中年人厉声喝道,目光扫过梁桂生等人,看到他们身上的血迹和兵刃,脸色骤变。
“好啊!私闯民宅,还带着凶器,定是匪类!给我拿下!”
家丁们发声喊,拿着棍棒就朝上涌。
就在这时,那被称作“仲雅”的年轻人却猛地张开双臂,拦在了家丁面前,大声道:“阿爹,不能抓!他们是三弟的同志!”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那中年人闻言身子猛地一震,忙举手制止了家丁们。
他看了看梁桂生等人,又看向自己那看似不通世事却颇有头脑的次子。
“你……你说什么?”中年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仲雅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虽然语气还有些颤抖,眼神却坚定异常:“我认得他们身上的‘气’。和三弟信里说的一样,是敢为天下先的豪杰之气。他们是革命党,是我们华夏的好汉子!阿爹,你不能帮朝廷抓他们。”
中年人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眼前三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青年,又想起那个远在京城、时常寄回些“大逆不道”书籍文章的三子,心中波澜起伏。
他宦海沉浮多年,岂不知清廷气数已尽?
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明哲保身。如今,这滔天巨浪,竟直接拍到了自家后院!
短暂的沉默后,中年人长长叹了口气,挥退了家丁,对梁桂生等人沉声道:“诸位,在下南海佛山江孔殷,请随我来。”
江孔殷家资豪富,是号称广东文坛“四大金刚”之一的名士,也是最后一次中国科举的二甲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现在正任着广东清乡督办,广东省咨议局议员,还被慈禧太后赐过一百二十盆兰花。
若论权势虽然不大,但声名赫赫,就是两广总督张鸣岐也不敢随意在他面前拿架子。
江家的宅院极大,是仿效北方四合院的样式建的。
江孔殷带他们来到的是他自己的专用饭厅。
饭厅极大,正中央是一张大理石八角餐桌,桌后是一整张紫檀木做的烟床,榻上放着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烟嘴的烟枪。
两旁摆放的太师椅也比一般的椅子要宽大得多,想来都是供来访贵宾们小憩的。
天花板上吊着华美的宫灯,厅中央却是悬着晶莹剔透至极的法式水晶灯,此时华灯初上,璀璨无比。
四壁挂的画,竟然是明朝唐寅、文征明、仇英、沈周的真迹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