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姚挂掉他的电话,立刻给姚月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迟迟没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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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月生在江城,死在江城。
易姚回到江城才得知,姚月这两年一直和易卫东在一起。周宏生死后,没学历、没经验的姚月,只能靠出卖劳力做些朝不保夕的零工,毫无稳定的经济来源。欠下的二十万债务无力偿还,便回到江城投奔亲戚,可她远嫁数年,原本淡薄的亲戚关系更加疏远,再加上人们趋利避害的本能,得知她债务缠身,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就在投奔亲戚的念头落空时,易卫东找到了她。当时易卫东刚刑满释放,多方打听得知姚月回到江城,想着早年自己再浑,姚月都无怨无悔,不离不弃。眼下两人都是单身,便询问她是否愿意跟他凑合过日子。
姚月顾虑到易姚的感受,知道易姚对易卫东满腹怨念,便没有答应。后来雨巷那帮亲戚惦记上了老宅的房子,姚月不得不凑钱解决当务之急。易卫东得知她的困难,毫不犹豫地拿出十万,深情地表达他的诚意,姚月脑子一热便答应下来。
可谁成想,这十万居然是易卫东贷款来的。
捆绑她的枷锁,从雨巷那笔二十万的债务,转变成易卫东那十万块带来的桎梏,最终又演变成易卫东无休止贷款挥霍、层层累加的二十万、五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巨债。姚月变卖了江城的房子,又转头向亲朋好友借钱,可没人愿意淌这趟浑水。
姚月性子软弱又重情,三番两次决定离开易卫东,但看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倒地不起,便一次又一次在他苦苦哀求之下留了下来。她想尽一切办法帮他处理债务,甚至在他三言两语的哄骗下签字贷款,拆东墙补西墙。
巨额债务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无休无止。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易卫东居然丧心病狂到把易姚骗回江城。当她看到易姚出现在这间阴暗潮湿,犹如阴沟的偏僻出租屋时,心底的寒意和悔恨倏然迸发,她当即抄起菜刀砸向易卫东。
易卫东侧身一躲,丝毫不吝惜刻薄的羞辱字眼。
“你就是天生贱种,你女儿跟你一样,没这命享福。你以为嫁出去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呸,克夫的玩意儿。你上一任男人就是被你克死的,我也一样!要不是你,我早就发财了!”
骂完,又对上易姚冷眸中溢出的凶光。
“你也一样,贱种!从小就用这种眼神看我,赔钱的破烂玩意儿!”
那天,易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坐在这十平方的房间里,从白天熬到夜晚。也是从那天起,她的手机里开始充斥着各种催债电话和短信,一开机便震动不停,就此成了一块烫手的板砖。只有在夜深人静想起陈时序时,她才会匆匆瞥一眼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可又能说些什么呢?要是他还没消气怎么办?况且这些糟心的债务,她又怎么说得出口?
催债的人越来越多,换了一波又一波。这时,美貌成了负担,催债人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容貌,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对她评头论足。每当有人靠近,易姚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剪刀抵住脖子,眼神决绝狠厉地扫过这群人。
她试过带着姚月逃跑,却根本跑不掉。也试过报警,风头一过,催债的人依旧找上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夜深的时候,偶尔会让她产生错觉。
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了。
易姚永远记得那天,那是个平凡的日子,天气不好不坏,云絮在半空堆积,堪堪遮住刺眼阳光。
晌午时分,姚月给她做了碗面条,汤碗里加了把绿油油的青菜,又添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
易姚没胃口,瞥见姚月桌前空空荡荡,就把碗往她面前推:“你吃吧,我吃不下。”
泪眼婆娑了好几日,偏偏今天,姚月的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悲,镇定从容。她把碗推了回来,“吃嘛。”
易姚懒得开口。
“一会儿你去报警。”姚月温柔地摸摸她的脸蛋,温声细语道:“找个女同志,求她帮帮你。”
“你还没死心吗?”易姚的视线轻飘飘地瞟了过去,“你怎么做什么事情都那么执着?又不是没试过,行不通!”
姚月耐着性子劝告:“再试试。”
“现在知道再试试了?”
她唇角一扯,冷不丁戏谑道:“你缺了易卫东不能活吗?他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姚姚,对不起。”
易姚没搭腔,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自顾自躺到了床上。姚月走到她身边,又一次轻声叮嘱:“姚姚,记得去报警,一定要找个女同志,求求她,让她带你离开江城。”
“听到了吗,姚姚?”
易姚背过身,呆呆地望着裸露的水泥墙,望着永远潮湿的墙壁,脑袋里一片空白,始终一声不吭。
多年后,每当回忆起这个场景,她都会冷汗直冒,万分后怕。这是姚月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当时她能放下赌气,哪怕察觉到一丝异样,那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易姚是被一声巨响震醒的,窗外的云絮不见踪影,阳光透进屋子,明晃晃地落在地面。窗外声音杂乱,惊呼与议论交织,过道上是急促的脚步声,人声嘈杂。
“有人跳楼了。”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