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是凌晨四点送到的。
秦墨没有回家。他在局里的办公室等了一整夜,坐在椅子上,双脚搁在桌面上,黑猫“证据”不在身边——办公室里不允许养猫。他抽了半包烟,看了三遍陈国栋交出的那份地质报告,直到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苯並芘。浓度超標十七倍。
敲门声响起。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列印纸。
“秦队,环保部门的检测结果。”
秦墨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接过信封。他拆开的时候,手指很稳——比他自己预料的要稳。
报告只有两页。第一页是检测数据匯总,第二页是结论。他把两页都看完了,然后放在桌面上,跟陈国栋的地质报告並排摆著。
两份报告,数据几乎完全一致。
“超標十七倍。”秦墨说。
小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秦队,这个结果……要报上去吗?”
“报。现在。”
“现在?凌晨四点?”
“对。现在。”秦墨站起来,把两份报告装进信封里,“赵建国在巡视组的驻地。给他打电话。”
小赵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小赵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秦墨。
“赵组长。”
“我在。”赵建国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人,“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超標十七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我知道了。”赵建国的声音变得很沉,“我会立刻向省纪委匯报。同时,需要通知市政府。恆远新城有一千二百户居民——这件事不能拖。”
“谁去通知?”
“你希望谁去?”
秦墨沉默了一下。“我去。”
赵建国没有立刻回答。“秦墨,你要想清楚。你去通知,意味著你要面对那一千二百户居民。他们的反应——愤怒、恐惧、绝望——你都要承受。”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秦墨说,“但方诚说过——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这件事需要一个起点。我来当这个起点。”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上午九点,市政府会议室。省纪委、市环保局、恆远新城的物业代表——都会到。你来向居民通报检测结果。”
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天还没有亮,窗户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茬杂乱,眼睛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恐惧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確定的光。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走过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关著,里面是空的。整个楼层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在那里,看著东边的天空。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白线在慢慢地变宽,顏色从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橘红。太阳正在升起来。
秦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
上午九点。市政府大楼,四楼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