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孙女。”她说,“去年查出来的。白血病。六岁。”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她在小区里长大。每天在花园里玩。那个花园——”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在三栋前面。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污染源的上面。”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现在怎么样了?”秦墨问。
“化疗。做了半年了。头髮都掉光了。”老太太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妈妈辞了工作,天天在医院陪著。她爸爸在跑外卖,赚钱治病。我和老头子把养老金都取出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
秦墨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来通知真相的,但真相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六岁女孩的病床上,在这个家庭的破碎里——早就存在了。他只是那个把名字叫出来的人。
“李阿姨。”秦墨站起来,“这件事,政府会处理的。省纪委已经介入了。环保部门会做进一步的检测和评估。如果需要搬离,会有安置方案。如果因为污染导致了健康问题——会有赔偿。”
老太太抬起头。“赔偿?赔多少钱能把我孙女的头髮赔回来?”
秦墨没有回答。
他走出101的时候,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物业经理和技术员站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下一户。”秦墨说。他把烟抽了半根,按灭在垃圾桶里,走向102的门。
一下午的时间,他们走了三栋楼,四十七户。每一户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沉默,有的哭泣,有的愤怒,有的麻木。有人把门摔在他脸上,有人拉著他的手问“我该怎么办”,有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有人开始收拾行李。
下午六点,天黑了。秦墨站在三栋的楼下,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那种把坏消息一遍一遍说给人听之后的疲惫,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物业经理走过来。“秦警官,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
“还有多少户?”
“三栋还有十一户没走。五栋和七栋还没开始。”
秦墨点了点头。“明天继续。”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反覆出现的是那个老太太的脸。“赔多少钱能把我孙女的头髮赔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没有人知道。
手机响了。沈牧之。
“今天怎么样?”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六岁的女孩。白血病。去年查出来的。她在那个花园里玩了三年。”
沈牧之没有立刻说话。
“她住在三栋。她的窗户正对著花园。那个花园——”秦墨的声音变得很低,“下面就是污染源。”
“秦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是我的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是三十五年前埋下去的毒,是五年前封住真相的报告,是每一个人都选择了『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个女孩的头髮不会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哪里?”沈牧之问。
“在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