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早晨来得很晚。窗户朝北,太阳永远照不进来,只有光线慢慢变强,从灰濛濛变成白茫茫,让人知道天已经亮了。
秦墨八点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了。他在值班室里烧了一壶水,正往杯子里倒茶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给你也泡了一杯。”老周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
秦墨接过来,是茉莉花茶,茶叶在水面上浮著,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茉莉花茶了。在重案组的时候,他只喝黑咖啡和浓茶,越苦越好,越浓越好。茉莉花茶太淡了,淡得像白开水。
“谢谢。”他端著杯子上楼了。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一扇一扇关著的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走到最里面,打开门,办公室里的一切跟昨天一样——桌上的案卷,窗台上的灰尘,铁皮柜子上的锈跡。
他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角,打开昨天看到一半的那本案卷。
张志远,男,43岁,2010年3月15日失踪。报案人王秀英,张志远的妻子。
他把案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当年他写的报告很详细——走访记录、排查范围、协查通报、医院和救助站的查询结果。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一个认真做作业的学生。
但案子没有破。张志远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跡。
秦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著一张纸条——不是他放的,是后来有人加的。纸条上用铅笔写著一行字:“2011年,有人在本市城东见过一个像张志远的人。核实结果:不是本人。”
字跡是老周的。
秦墨拿著纸条下楼。“老周,这张纸条是你写的?”
老周放下茶杯,接过来看了看。“对,2011年写的。那时候有人打电话来说在城东一个工地上看到一个人,长得像张志远。我去看了,不是。那个人比张志远矮了半个头。”
“后来还有人提供过线索吗?”
“没有了。”老周想了想,“这个案子我每年都翻出来看一遍,一直没有新的线索。张志远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没有社保记录——他就像一张没有写地址的信,寄出去就找不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妻子王秀英,还联繫过吗?”
“早就不联繫了。她搬走了,没有留新地址。”
秦墨点了点头,拿著纸条上楼了。他坐在桌前,把纸条夹回案卷里,然后打开笔记本,在张志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查王秀英的新地址。”
他刚写完,手机响了。沈牧之。
“在档案室?”
“在。”
“忙吗?”
“在看一个旧案。”
“什么案子?”
“2010年的一个失踪案。我入警第三年经手的,一直没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你先忙你的事。事务所关了吗?”
“正在关。收拾东西,退租,跟客户解释。还要跟方悦见一面。”
“她怎么样?”
“还行。她说想把我哥的东西带回去——那些照片、文件、他留在办公室的东西。”
“你给她了吗?”
“还没有。我在整理。有些东西——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她看。”
秦墨没有问是什么东西。方诚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留下的东西里,一定有不能让外人看的。但方悦不是外人。她是他的妹妹。
“沈牧之,”秦墨说,“她有权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说得对。”
掛了电话,秦墨继续翻案卷。他把张志远的案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个日期都记在笔记本上。
张志远,1967年生,本市人,初中文化。在一家叫“兴达建筑”的公司当工人。2009年,兴达建筑承接了城东的一个房地產项目,张志远在那个工地上干了半年。2010年春节后,他没有回工地。3月15日,他跟妻子说出去找工作,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时间线。2009年,兴达建筑,城东项目。2010年,张志远失踪。兴达建筑——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