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没有等。他从海城回来的第三天,又上了车,开往安溪县。第四次了。沈牧之说你刚回来,歇两天再去。他说不行。方志远知道的事,不能再等了。
开了四个小时,下了高速又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油菜花谢了一些,结出了细细的豆荚,绿油油的。田里有农民在插秧,弯著腰,一行一行地往后退。
李家村还是那个样子。大樟树还在,树下的老人换了一个,也在晒太阳。秦墨把车停在村口,沿著石板路往里走。菜地里的青菜长高了不少,有人在浇水,水管在地上扭来扭去。
方志远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放著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著秦墨走进院子。
“你又来了。”方志远说。他没有问为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墨坐在另一把竹椅上。“方老师,方诚留给陈默的东西在哪里?”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著。
“他让我在合適的时候交给陈默。”方志远的声音很低,“什么时候是合適的时候?他死了,是不是就是合適的时候?”
秦墨没有回答。
方志远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一只手扶著门框。秦墨坐在院子里等著。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过了几分钟,方志远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铁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原先应该是装饼乾的,盒盖上印著褪了色的花纹。
他把盒子放在秦墨面前。“他2014年来找我的时候,把这个留在我这里。说等合適的时候,交给陈默。”
秦墨打开盒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个钥匙。钥匙很旧,铜的,柄上缠著一圈胶布,胶布已经发黄了。信是折成四折的,方诚的笔跡,瘦瘦的,一笔一画。
他没有拆信,先看信封。信封上写著几个字:“陈默亲启。”
秦墨把信和钥匙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方老师,这封信你看过吗?”
“没有。他让我不要看。”
“钥匙呢?”
“他说是陈默家的钥匙。他替陈默把老家的房子买回来了。”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盒盖上。“陈默的老家在哪里?”
“g省,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他小时候住那里,后来搬走了。房子卖给了別人。方诚把它买回来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知道吗?”
“不知道。方诚说,等合適的时候再告诉他。”
“什么是合適的时候?”
方志远看著他。“方诚说——『等我死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鸡叫声,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
秦墨把铁盒子抱起来。“方老师,这个盒子,我去交给陈默。”
方志远看著他。“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小时候住的地方,叫青石镇。镇子不大,在山里。你去那里问问,也许有人知道。”
秦墨站起来。“方老师,谢谢你。”
方志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竹椅上,看著秦墨。“秦警官,你找到陈默之后,会抓他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杀人了吗?”
方志远的手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杀人。他跟他妈妈一样——”
“我知道。您说过了。”
方志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你为什么要抓他?”
“如果他没杀人,就没有人抓他。”
“如果他杀了人呢?”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方志远。老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方老师,法律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拿起膝盖上的书,重新戴上老花镜。秦墨抱著铁盒子,走出院子。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菜地绿油油的。走到村口,大樟树下,那个晒太阳的老人换了个姿势,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