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个清晨,中心广场的管理员老周——不是档案室那个老周,是另一个老周——像往常一样五点半打开广场的喷泉。他先在值班室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然后提著扫帚走到广场中央。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著,纪念碑在晨光中白得发灰。他扫了几步,抬起头,扫帚掉在了地上。
广场东侧的那面墙——那面三十米长、五米高的gg墙——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幅画。不是涂鸦,不是標语,是一幅画。一个人的肖像,从墙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画里的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著前方,像是在看著每一个走过广场的人。顏料不是喷上去的,是渗进去的。墙面原本的gg被完全覆盖了,那些油漆、胶水、几十层覆盖过的gg纸,都被同一种顏色吞没了。
老周站在那里,手里攥著扫帚,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在这个广场扫了十五年地,见过无数张脸,但不认识这张脸。他拿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壁画下方的墙根处,用同一种顏料写著一行小字,印刷体,整整齐齐:“他死了。你们谁记得?”
刑警队来了人,拍了照,取了样,走了。墙拆不了——顏料渗得太深,拆墙要审批。专案组的人站在墙前面,看著那张脸,没有人认识。技术科的人说顏料是特製的,成分分析要等一周。队长说先查失踪人口,查不到就按恶作剧处理。案子掛起来了。
三天后,壁画上出现了第二行字。就在第一行字的旁边,同一种顏料,同一种印刷体:“你们不记得。那我让你们记得。”
当天夜里,本市一名退休法官被发现在家中死亡。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摄入时间大约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跡,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法医说他像是自己喝下去的,又像是被人餵下去的,说不准。但墙上用同一种顏料画著一个符號——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符號下面有一幅小画,画的是法官坐在审判席上,天平倾倒,正义蒙眼。画的背面写著几个字,字跡跟壁画上的一样:“秦墨,我知道你在档案室。出来吧。”
消息传到公安局的时候,秦墨正在档案室里翻一份1996年的案卷。他已经不在重案组了,记大过,免职,调到档案室,快一年了。案卷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擦乾净,翻开第一页。一个叫刘大河的工人,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秀英。出警民警还是马建国,结论还是“可能自己走的”。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刘大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已经写了很多个这样的圈了。从去年冬天写到今年春天,从1998年写到1996年。能告知的告知了,等不到的记著了。
手机响了。是他以前的队长,姓陈。
“秦墨,中心广场那个案子,你看了吗?”
“看了。新闻上说是个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了。有人死了。退休法官,姓孙。现场留了你的名字。”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我的名字?”
“对。『秦墨,我知道你在档案室。出来吧。写的你的名字。局长说让你回来,当顾问。你知道那个符號——圆圈中间一条竖线。你见过。”
秦墨沉默了很久。那个符號他见过。方诚用过。但不是方诚。方诚死了快一年了。有人在用他的语言说话。用他的方式提问。
“我过来。”秦墨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下楼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回重案组。”
老周愣了一下。“回去了?”
“顾问。临时。”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后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壁画还在,那张脸还在。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那面墙前面。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四十岁,圆脸,短髮,工装。不认识。但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很多案卷的照片里见过——那些失踪的人,那些等不到答案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睛。普通的,老实的,被人看一眼就忘了的。
他转过身,上了车,开到了重案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著。陈队长在等他,桌上摊著现场照片和鑑定报告。看到秦墨进来,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符號。”
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秦墨看了很久。“王车易位。西洋棋里的一种走法,王和车交换位置。”
“我们知道。但这个人——他不是方诚。方诚死了。”
“我知道。”
“那他是谁?”
秦墨把照片放下。“不知道。但他知道方诚。知道那个符號。知道我在档案室。”
陈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局长说了,你当顾问。案子破了,你回去。案子破不了——你也回去。档案室不能没人。”
秦墨没有回答。他拿起现场勘查报告,翻到第一页。死者孙德明,六十七岁,退休法官。曾任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主审过多起重大刑事案件。五年前退休,独居,妻子已故,儿子在外地。死亡时间:昨晚八点到九点。死因:氰化物中毒。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脚印、纤维。墙上那个符號是用同一种顏料画的——跟中心广场壁画的顏料一样。小画也是用同一种顏料画的,画在普通的素描纸上,背面写著那行字。
秦墨把报告放下。“孙德明主审过的案子,查一下。”
“已经在查了。他当了二十年法官,经手的案子有上千件。要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