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高更墙上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注意到旁边有一个红叉。不是他画的,不是铅笔,是红笔。高更画的。几千个名字里,只有这一个有红叉。秦墨盯著那个红叉,看了很久。高更在告诉他——这个人没跑掉。名字叫陈志远。秦墨在系统里查了,没有叫陈志远的失踪人员,没有叫陈志远的在逃人员,没有叫陈志远的未结案。什么都没有。这个人不存在。但高更画了他,在旁边画了叉。
秦墨去了陈志远的户籍地址。城西的一条老巷子,房子已经拆了,只剩一片空地。他在附近问了十几个人,没有人记得姓陈的人家。他又去了派出所,调了二十年前的户籍底册。陈志远,男,1975年生。2000年註销户口,註销原因是“死亡”。死亡证明是哪家医院开的?没有。谁报的?没有人。註销户口的人叫马建国。秦墨看著那个名字,没有惊讶。马建国。他什么案子都沾过。失踪的、死亡的、可能自己走的。他写了几十年。
秦墨去了城西的一条河边。不是钓鱼的那条,是另一条,更窄,水更急。岸边有一双鞋,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繫著,整齐地放在石头上。鞋已经烂了,被风雨吹了二十多年。秦墨蹲下来,看著那双鞋。高更在告诉他——陈志远从这里跳下去的。他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放在岸边。然后他跳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来找他。马建国写了“死亡”,註销了户口。没有调查,没有打捞,没有通知家属。他死了,死了二十四年。
秦墨站起来,看著河水。水很急,打著漩涡,卷著树叶往下冲。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去高更的墙。他去了城西的一片墓地,不是正规的公墓,是一片荒地,竖著一些歪歪扭扭的墓碑。有的是木头,有的是石头,有的只剩一个土堆。秦墨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陈志远的墓。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两个字:志远。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刻的。旁边放著一束乾花,早就枯了,顏色褪成灰白。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块石头。谁刻的?谁放的?他查了陈志远的亲属——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他一个人。高更画了他,给他画了叉。还有人记得他。不是家人,是画家。
秦墨回到高更的墙,站在陈志远的名字前面。他拿出笔,在红叉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工厂。
沈牧之在车里等著他。看到他上车,没问。
“今天还看吗?”
“看。”
秦墨发动了车子。高更墙上第四十五个名字。没有红叉,没有记號。只是一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
一周后,秦墨在档案室里整理高更墙上的名字。他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数。已经看了八十三个。八十三个名字,八十三个活人。有的跑了,有的没跑,有的在跑的路上。只有一个死了。陈志远,死在跑的路上。他把鞋脱在岸边,整整齐齐。他跳了。高更记得他。
老周端著一杯茶走进来,放在秦墨桌上。
“你最近天天出去。”
“嗯。”
“看什么人?”
“高更墙上的人。几千个。”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看得完吗?”
“看不完。但能看一个是一个。”
老周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很烫。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0年的案卷。陈志远的死亡註销记录,只有一页纸。马建国签的字。秦墨看了很久,然后把案卷放回去。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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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再看一个。”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没有开往城西,而是开往城南。高更墙上第四十四个名字:孙德明。不是之前那个法官,是另一个。地址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秦墨敲了门,没有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著一件旧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孙德明?”
“我是。你是谁?”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屋里很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擦得很亮。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女儿?”
“我老婆。跑了。三十年前跑了。”
“你等她?”
“不等。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我没跑。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等她回来看看。看看我还在这里。”
秦墨看著那张照片。“她知道你还在这里吗?”
“不知道。她跑了,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在这里。万一她回来呢。”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张照片。老人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著。
秦墨转过身。“孙德明,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