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远远看到两个小身影从高树上坠下,魂都飞了一半,此刻见两人似乎无恙地站在地上,又惊又怕又喜,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个孩子扶住,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检查,迭声询问,声音都带着哭腔和颤抖。
“小少爷!您可吓死老奴了!这要是磕着碰着,老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萧云凛的乳娘周妈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把他从谢天然身上“扒”下来好好看看,萧云凛却抱得死紧,哭着摇头不撒手。
“谢少爷,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谢天然带来的大丫鬟也急得脸色发白,想查看谢天然的情况,却见他虽小脸苍白,衣衫凌乱沾尘,但仪态依旧沉稳,只是紧紧抱着怀里哭泣的萧家小少爷,对周围的纷乱恍若未闻。
萧云凛这才慢慢松开一些力道,却还抓着谢天然的衣襟,小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抽噎着对围过来的下人说:“我、我们没事……是、是我不小心……带天然哥哥爬那么高……呜……你们别、别告诉我阿娘……她知道了要难过……要罚我……”
谢天然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整理了一下被萧云凛蹭得皱巴巴、湿漉漉的衣襟。尽管小脸也有些苍白,气息未平,却依旧努力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对担忧焦急的下人们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只是略带沙哑:“无妨,并未受伤。诸位不必惊慌,也……暂不必惊动长辈。”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是我自己不慎,与云凛无关。”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身边那个正偷偷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眼泪、却越抹越花的男孩。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穿过桃林的缝隙,斜斜地落在萧云凛沾满尘土、泪痕、草屑和鼻涕的小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那张脸上,惊惶未定,狼狈不堪,却依旧干净、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真诚、炽热,与毫不掩饰的依赖。
萧云凛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红着鼻子和眼睛,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带着浓浓的鼻音,瓮声瓮气地说:“天然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爬那么高的树了。我们……我们去天香湖看发光鱼,去玉带河边摸螺蛳,好不好?”
谢天然看着那笑容,心头那沉甸甸、滚烫的东西,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化开,变成潺潺的温水,缓缓淌过四肢百骸,熨帖了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他轻轻点了点头,也回了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笑容。
“好。”
他伸出手,再次主动地、坚定地握住了萧云凛那有些冰凉、微微颤抖、沾着泥土草汁的小手。这一次,不再是萧云凛引领,而是他。
两只同样稚嫩、却刚刚共同经历生死、沾染了彼此泪痕与温度的小手,紧紧相握,十指交扣。掌心的暖意彼此传递,迅速驱散了坠落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与恐惧,也仿佛在无声地缔结一个永恒的契约。
远处的流霞桃林,依旧绚烂如烧,在暮色中沉默地燃烧。巍峨的登云木静静地矗立在石壁旁,虬枝默然指向苍穹,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坠落、那纵身一跃的决绝、那相拥哭泣的温暖,都只是它漫长年岁中,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
只有树下,那两个紧紧握着手、在众人簇拥下缓缓往回走的小小身影,和彼此心底那份刚刚历经淬炼、已坚不可摧的名为“羁绊”的纽带,在无声地宣告——
有些东西,坠落了,又冉冉升起。
有些东西,破碎了,却以更坚固的方式重塑。
从此,不一样了。
流霞川上桃初发1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也沉入了西山。流霞川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穹初现的寒星遥相呼应。
萧府的“栖梧阁”内,月聆音正坐在轩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一张焦尾古琴的琴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极远处的一切细微声响——玉带河潺潺的水流,桃林深处夜鸟归巢的扑翅,街上晚归行人的细语,以及……由远及近,属于两个孩子的、略显凌乱却轻快异常的脚步声。
“阿娘!我们回来啦!”
萧云凛人未到,声先至。带着点做错事的心虚,又掩不住劫后余生的兴奋,像只撒欢归巢的小雀,扑棱棱撞开了栖梧阁虚掩的月洞门。
紧随其后的谢天然,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日略快了一丝,淡青色的衣袍下摆,沾着几片枯叶和不易察觉的草屑。他手里,还紧紧攥着萧云凛的手。
月聆音的目光,在两个孩子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抬起眼,那双遗传自月神血脉、清冽如秋水寒潭的眸子,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与了然,轻轻扫过两张沾着尘土、汗渍,却都亮得异常的小脸。
她的视线,尤其在谢天然微微泛红、似乎被粗糙树皮磨蹭过的手掌心,以及萧云凛踏云履边缘新鲜的泥痕上,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空气中,除了桃花的甜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登云木特有的、清苦的木叶气息,以及……极高处才有的、稀薄的风的味道。
但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放下虚按琴弦的手,拿起旁边温着的玉壶,倒了两杯清露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盏,发出清脆悦耳的泠泠之声,在静谧的室内荡开。
“玩得可尽兴?”月聆音的声音如同她拨动的无声琴弦,清越、柔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能轻易抚平人心头的褶皱。
萧云凛眨巴着眼睛,偷偷觑了阿娘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并无责备之意,胆子便大了起来,松开谢天然的手,几步跑到月聆音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开始讲述:“尽兴!阿娘,我和天然哥哥爬到登云木最高处了!能看到整个流霞川!玉带河像条会发光的带子,我们的家变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天边的云是金色的,红色的,像……像阿娘你给我做的糖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极力描绘着高处的壮阔景色,却聪明地略过了“坠落”与“相救”那惊心动魄的一段。只说是天然哥哥不小心滑了一下,是他拉住了谢天然。
谢天然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安静地听着萧云凛略显夸张的描述,没有戳穿。
他接过月聆音递来的清露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道了声“谢谢伯母”,便小口啜饮起来。清冽微甘的茶汤滑入喉中,似乎也带走了一丝残留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