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回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心,像是对这片黑暗发出的、最郑重的战书。
“我会毁了这里。所有人,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试炼之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雨声,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响了起来,冲刷着地面残留的血污和黑暗,却冲刷不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肃杀和决绝。
守卫们面具下的气息似乎紊乱了一瞬。血痕面具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深深地“看”了萧云凛一眼,然后挥了挥手。
几个守卫上前,动作依旧粗暴,但似乎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将脱力的萧云凛拖了起来,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
萧云凛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行。他紧握着那只手,将石叔的“骨灰”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石叔消失的那片空地。
雨水还在下,将那里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掌心,那一点灰白的光,是石叔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是他未曾说出口的父爱,是他至死未放的执念。
也是他萧云凛,对这片黑暗,立下的第一个誓言。
他被拖回了那个巨大的、圆形的囚笼空间。守卫将他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潮湿的角落里,转身离去,沉重的石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萧云凛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内腑的伤势,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在岩壁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垫在身下充当床铺的破烂兽皮。他将兽皮铺在腿上,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摊开了紧握的右手。
掌心,那一小撮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骨灰”静静地躺着。脱离了金光的包裹,它显得更加黯淡,灰白的色泽中夹杂着细微的黑色杂质,那是弱水侵蚀残留的痕迹。但它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柔和的光芒,像夏夜里的萤火,虽然渺小,却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
萧云凛伸出左手食指,用指腹极其轻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灰白色的光点拢到一起,聚集成更小的一团。
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用力稍重,就会惊散了这点最后的念想。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掌心那团微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石叔,你放心。”
“我一定会出去。一定会找到阿秀,把你的话,你的心意,都交给她。”
“我发誓。”
灰白色的光点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风吹过的错觉。
萧云凛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小心翼翼地扯下自己破烂衣襟上相对最干净、最柔软的一小条内衬布料。他将布料摊开,将掌心的“骨灰”轻轻倒在上面,然后屏住呼吸,极其细致地将布料的四角折起,一层又一层,包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小小布包。
最后,他撕下自己的一缕头发——那是他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东西——用头发将布包仔细地捆好,打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汗流浃背,虚脱得几乎要晕过去。
但他强撑着,将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布包,贴身藏在了胸口最里面的位置,紧贴着心脏。那里,是全身最温暖的地方,也是太阳印记所在的地方。他要用自己的心跳和印记的暖意,温养这点执念,守护这个承诺。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剧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又听到了石叔最后那破碎的声音:“阿秀啊……阿爹对不起你……”
还有,在那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某个宁静村庄里,一个正在窗边绣花的年轻妇人,毫无征兆地,心口猛地一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尖锐,让她瞬间脸色煞白,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地。她捂住心口,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不知为何,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
她不知道,在这一刻,那个用生命守护了她平安的父亲,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只知道,心里空了一块,很冷,很疼。
雨,还在下。落在葬道墟阴冷的岩壁上,落在村庄安静的瓦檐上,落在两个世界之间,那看不见的、鲜血淋漓的鸿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