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律动,清晰地传遍了试炼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这个字落下,异象再生!
只见那片刚刚吞噬了石叔的空地上方,空气开始不正常的扭曲、波动。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比尘埃还要细微的、散发着微弱灰白光芒的颗粒,从虚空中艰难地浮现、析出。它们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颤巍巍地朝着萧云凛的掌心飘来。
那是石叔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点生命印记和灵魂碎屑。弱水能消融□□魂魄,却无法抹去一个人在世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尤其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和牵挂。
萧云凛此刻以印记中蕴含的、远超他境界理解的“太阳”权柄,强行从虚无中召唤、凝聚这些即将彻底消散的印记。
这个过程显然极其艰难。萧云凛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掌心的金光明灭不定,那些灰白光点的汇聚速度也时快时慢。但他咬着牙,死死坚持着,眼中的金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周围的守卫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血痕面具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所有守卫身上同时腾起阴冷的黑气,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禁锢法术、攻击法术朝着萧云凛的光罩轰击而来!
然而,那些阴邪的法术一接触到淡金色的光罩,便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根本无法撼动光罩分毫。光罩甚至反过来散发出更强烈的灼热气息,逼得那些守卫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药人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中央那个被金光笼罩的瘦小身影,看着他掌心渐渐汇聚起的一小撮灰白色的、散发着微光的“骨灰”,看着他那张在金光映衬下无比肃穆、甚至带上了一丝神性的稚嫩脸庞。他们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是震惊,是不解,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深埋了太久太久、几乎已经遗忘的……触动。
原来,在这里,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结。
原来,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应该被记住,应该被安葬。
原来,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暗和绝望,也会被如此炽烈、如此倔强的光芒,撕开一道裂缝。
青姨站在人群中,看着萧云凛,看着那撮在他掌心渐渐成形的灰白光点,早已干涸的眼眶,竟然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酸涩。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青色的柳叶胎记。
哑巴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红。
瘸子忘了自己那条残腿的疼痛,站得笔直。
红眼眼中的血丝似乎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守卫们徒劳的攻击和所有药人无声的注视下,萧云凛掌心的灰白光点终于停止了汇聚,形成了一小撮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骨灰”。
这并非真正的骨骼灰烬,而是石叔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最精纯的生命与执念的结晶。
萧云凛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撮微温的、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脉动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掌心的金光渐渐收敛,笼罩他的光罩也随之消散。失去了金光的支撑,巨大的脱力感和灵魂深处的虚弱瞬间袭来,他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紧紧攥着那只手,将“骨灰”护在胸口,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血痕面具带着几个守卫慢慢逼近,面具下的目光惊疑不定,显然对刚才那匪夷所思的金光和萧云凛展现出的诡异能力充满了忌惮。
萧云凛抬起头,沾着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他直视着血痕面具那空洞的眼眶,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说道:“我要出去。”
血痕面具似乎愣了一下。
“我要出去,”萧云凛重复,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凿刻在石头上,“把他的骨灰,交给他的女儿,阿秀。”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所有药人心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出去?交给他的女儿?这个孩子……他竟然还想着出去?还想着完成一个死人的遗愿?
血痕面具沉默了几息,忽然发出一阵怪异的、像金属摩擦般的笑声。
“出去?就凭你?就为了这点……灰?”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点了点萧云凛紧握的手,“丁四一已经死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你,乙三二,你的任务是活着,或者死在这里。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念头,都是找死。”
萧云凛没有反驳,只是慢慢站了起来。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挺直了背脊。尽管身体因为脱力和内伤而微微发抖,尽管脸色苍白得像鬼,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刚才的爆发和石叔的死,变得更加坚定,更加……冰冷。
“我会出去的。”他看着血痕面具,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一定会出去。带着他的骨灰,找到阿秀,交给她。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药人,扫过高高在上的守卫,扫过这个充满血腥和罪恶的、不见天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