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身自动笼上了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金色光晕,将侵袭而来的阴寒怨气尽数隔绝在外。手腕上的太阳印记微微发热,散发出至阳至刚的气息,与这片至阴之地格格不入,却也让他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寻常鬼物根本不敢靠近。
他没有盲目寻找,而是将神识铺展开来,如同无形的潮水,仔细搜寻着每一寸土地,捕捉着任何可能与望舒、或与师初浅相关的细微气息波动。
如此搜寻了数日。鬼都地广“人”稀,但危险无处不在。他遭遇了几波不开眼的厉鬼袭击,也远远避开了几处散发着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古老凶地的气息。一路上,他看到许多争斗残留的痕迹,有人类的,也有鬼物的,其中一些剑痕和法术残留的气息,让他感到隐约的熟悉。
终于,在接近“幽魂渡”的一片荒芜山谷外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颤动的气息!
那气息清冷如月,皎洁明净,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涤荡阴霾的灵韵,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疲惫与坚韧。即使隔了三百载光阴,即使这气息比记忆中强大了无数倍,也成熟了许多,但他依然在第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望舒!
是他的妹妹,萧望舒!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击了一下。三百年的孤寂与冰封,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无数道裂痕。他几乎要抑制不住,立刻现身,冲过去,将那小小的、记忆中软软唤着“哥哥”的身影拥入怀中。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准备现身的刹那,他的神识也同时“看”清了山谷中的情形。
山谷不大,背靠一面陡峭的灰黑色岩壁,形成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谷中燃着一小堆幽蓝色的磷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量,驱散着部分阴寒。火堆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天蓝色劲装、外罩月白色软甲、身姿挺拔的俊朗青年。他眉目依旧清澈明亮,只是比在苍兰山时,少了几分天真跳脱,多了几分沉稳与风霜之色。正是师初浅。他此刻正专注地拨弄着磷火,让火燃得更旺些,侧脸在幽蓝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神情认真。他的气息,竟已突破至筑基中期,而且根基扎实,灵力凝练,显然这半年在鬼都的历练,让他成长不少。
而靠坐在岩壁下,闭目调息的,是一个穿着素白长裙、外罩淡青色纱衣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已长成,窈窕清瘦。她的肌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在鬼都灰暗的天色和幽蓝磷火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月华般的光晕。眉如新月,睫羽纤长,鼻梁秀挺,唇色淡粉,白发如雪,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此刻虽然闭着,但可以想象睁开时,定是清澈明亮,含着月辉。她的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不慎坠入凡尘,与这鬼都的阴森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有种镇压邪祟的凛然正气。
萧望舒。
三百载墟时,外界十余年。记忆中那个两岁的、会咯咯笑着要他抱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了这般清丽绝俗、气质卓然的少女。
萧云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妹妹脸上,仿佛要将这错失的十余年时光,尽数补回。他能看到她眉眼间依稀的熟悉轮廓,也能看到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深藏的疲惫与忧色。她的气息强大而纯净,竟已达到了金丹后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元婴门槛!这等修炼速度,堪称惊世骇俗,可见其天赋与努力。但萧云凛更心疼的,是她气息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显然是长期奔波、心神损耗过度所致。
她是为了找他。清昀真人说,她这些年来,几乎翻遍了所有地方。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愧疚,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萧云凛。他的妹妹,在他被困地狱、经受非人折磨的三百年里,在他缺席的成长岁月里,独自一人,背负着寻找兄长的执念,踏遍了险地,甚至闯入了这鬼都绝域!
而他,这个本应保护她、照顾她的哥哥,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能做。
就在萧云凛心潮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现身的冲动时,谷中的师初浅动了。
他起身,从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药,走到萧望舒面前,蹲下身,动作轻柔地递过去,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舒师姐,该服药了。你今日损耗不小,需得好好调息。”
萧望舒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果然如萧云凛所料,清澈明净,如同蓄着两汪清冷的月泉,只是此刻眼底带着倦色。她看了一眼师初浅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他眼中真诚的担忧,微微摇头,声音清越却有些低哑:“我无碍。丹药不多,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此地阴气深重,你修为尚浅,更需注意。”
“师姐!”师初浅有些着急,却不敢大声,只是将丹药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执拗,“我的伤早就好了!这‘暖阳丹’是专门祛除阴寒、固本培元的,对你现在的状况最合适!你若不吃,明日再遇到那些难缠的鬼物,岂不更危险?师尊让我跟着你,就是要我照顾好你!你若倒下了,我……我回去怎么向师尊交代?”
他这话说得半是恳求半是耍赖,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萧望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容拒绝的关切。
萧望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丹药,服下。丹药入腹,一股暖流化开,驱散了部分阴寒,她苍白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多谢。”她低声道。
“师姐跟我客气什么!”师初浅见她服了药,顿时眉开眼笑,又恢复了那副明朗的样子,只是眼神依旧牢牢锁在萧望舒身上,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师姐你赶紧调息,我守着,绝不让任何东西打扰你!”
他说着,便提着剑,走到火堆外围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萧望舒,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个最忠诚的护卫。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灰暗的山谷入口和两侧岩壁,周身灵力暗暗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那姿态,全然没有了在萧云凛面前时偶尔流露的青涩和依赖,而是一种经过生死磨砺后、可以独当一面的沉稳与担当。
萧望舒看着师初浅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无奈。她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专心调息。有师初浅在旁守卫,她似乎也能稍微放松一丝紧绷的心神。
这一幕,如同最柔软的针,轻轻刺在暗处萧云凛的心上。
他看着师初浅那毫不作伪的、全心全意的守护姿态,看着妹妹在疲惫中流露出的、对这份守护的淡淡依赖和信任。他们之间,显然已有了历经生死、相互扶持的情谊。师初浅将望舒保护得很好,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却真诚地,在这凶险的鬼都,为她撑起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天地。
而他呢?
他这个缺席了十余年、让妹妹苦苦寻找、如今才姗姗来迟的哥哥,突然出现,又能做什么?告诉她自己这三百年在地狱般的折磨?告诉她自己如今已是化神巅峰、足以横扫一方?然后呢?打破他们之间已然形成的默契与平衡?让望舒知道,她这十余年的苦苦寻找,她的兄长其实一直在另一个时空维度里承受痛苦,如今才脱困而出?
巨大的陌生感,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怯懦的情绪,攥住了萧云凛。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相认了。
不是怕妹妹不认他。而是怕……自己这副早已被黑暗和痛苦彻底改造过的灵魂与身躯,会吓到她,会破坏她此刻难得的片刻安宁。怕自己无法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怕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眼中可能出现的震惊、心痛、或许还有……疏离。
在葬道墟,他是挣扎求存的“乙三二”,是冷酷的杀戮者。在鬼都外围,他是修为高深、神秘莫测的“萧前辈”。可当面对这个血脉相连、他亏欠了太多的妹妹时,那些坚硬的外壳,似乎都在瞬间土崩瓦解,露出底下那个依旧会疼痛、会无措、会害怕失去的、属于“萧云凛”的,柔软的核。
他站在阴影里,如同最沉默的石头,目光贪婪地追随着火堆旁那个清冷如月的身影,和那个挺拔守护的少年。心中翻江倒海,有重逢的狂喜,有深切的愧疚,有无边的疼惜,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只想远远看着、确保她平安就好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