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凛站在门前，抬起手，想要叩响门环，指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心中的惊涛骇浪。
最终，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景象依旧。熟悉的影壁，熟悉的回廊，熟悉的花木……只是，那些花木似乎疏于打理，显得有些零落。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寂寥。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难道……爹娘已经……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谁？”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
萧云凛猛地抬头，只见正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者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依旧锐利，正带着疑惑和戒备，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是萧福，萧府的管家。只是十余年不见，他已老得几乎让萧云凛认不出了。
“福……福伯……”萧云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
萧福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打量着门口这个白衣墨发、气质清冷得不像凡人的年轻人。起初是疑惑，随即，当他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尤其是那双深不见底、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眼睛时，浑身猛地一震！手中拐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你是……”萧福踉跄着向前几步，死死盯着萧云凛的脸，浑浊的老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少……少爷？是凛少爷吗？！！”
“是我，福伯。”萧云凛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管家，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回来了。”
“少爷！真的是少爷！少爷回来了！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啊！！！”萧福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狂喜与悲怆的哭喊，老泪纵横，死死抓住萧云凛的手臂，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他扭过头，朝着内院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
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器物落地的声响。
最先冲出来的，是月聆音。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紫色衣裙，发髻简单，未施粉黛。比起十余年前，她清瘦了许多，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月华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极大。
“凛……凛儿？”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带着一种极致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小心翼翼。
“娘……”萧云凛松开扶着萧福的手，向前一步，看着眼前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的母亲，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痛苦与思念、此刻正汹涌落泪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冰封的情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重重触地。
“不孝子萧云凛……回来了。”
月聆音像是被这一跪惊醒了，她猛地扑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如同搂着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物。温暖的、带着熟悉兰草淡香的怀抱，瞬间将萧云凛包裹。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能听到她压抑到极致、最终化为撕心裂肺痛哭的哽咽，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灼热地，落在他的头顶，颈间。
“我的儿啊……我的凛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娘以为……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啊……”月聆音哭得肝肠寸断，语无伦次。
萧断山是随后一步出来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相拥痛哭的妻儿，这个曾经顶天立地、如山岳般坚毅沉稳的男人，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左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廊柱——那里，空荡荡的袖管，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个他记忆中还是五岁稚童、会扑进他怀里撒娇耍赖的儿子，如今已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甚至比他还要高上些许。白衣墨发，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气质清冷沉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深不见底的孤寂。唯有那双抬起来望向他的、微微发红的眼睛深处，依稀还能找到一丝属于“萧云凛”的、熟悉的轮廓。
萧断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才终于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妻儿面前。
他伸出仅存的右手，那只手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按在了萧云凛的头顶，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回来就好。”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如释重负的颤抖，和深沉的、如山般的父爱，“起来吧，地上凉。”
萧云凛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老了，鬓角已染霜华，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的纹路，眼神却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下，是掩藏不住的、失而复得的巨大欣慰与……隐约的、更深沉的心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父亲空荡荡的左袖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爹……您的手……”他声音嘶哑。
萧断山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用右手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沉声道：“旧事不必再提。你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萧福早已老泪纵横，悄悄退到一旁，抹着眼泪，吩咐闻声赶来的、仅剩的几个老仆赶紧去准备热水、饭食，张罗着少爷归来的一切事宜。沉寂了太久的萧府，似乎因为小主人的归来，重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回到温暖明亮的正厅，屏退了旁人，只余一家三口。月聆音紧紧挨着儿子坐着，目光几乎不曾从他脸上移开，握着他的手也未曾松开，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次消失。萧断山坐在主位，神色复杂地看着儿子，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垂下眼眸，避开了父母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低沉地开口，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却也足够震撼的说法：
“当年，我被莫家分支掳走，送入了一处……与世隔绝的试炼之地。那里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我在其中……度过了很长、很长的岁月。历经诸多磨砺，方才侥幸脱身。”
他说得含糊，但“与世隔绝”、“时间不同”、“很长岁月”、“诸多磨砺”，这些词语，已足够让历经风浪的萧断山和心思敏锐的月聆音，想象出那绝非寻常的、充满艰难险阻甚至残酷危险的经历。尤其月聆音，她曾“听”到过那来自地底深处的、让她灵魂撕裂的雷鸣与哀嚎，此刻听到儿子这般描述，更是心如刀绞，泪水再次滚落，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哽咽道：“苦了你了，我的儿……是爹娘没用，没能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