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断山亦是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沉声道:“能活着出来,便是天大的本事!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你既已归来,往后,爹娘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莫家……迟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萧云凛没有接话关于莫家的事,只是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道:“爹,娘,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是儿子不孝。”
直到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微不可闻,却奇异地能穿透厅内低声的絮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云凛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这脚步声……
月聆音和萧断山也听到了,两人同时一怔,随即,月聆音脸上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轻松而带着疼惜的笑容,萧断山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了些许。
“是望舒回来了。”月聆音轻声道,看向儿子,眼中带着一种混合了欣慰与更深悲伤的复杂情绪,“你妹妹……她今日刚从外面回来。这些年,她为了寻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厅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冷如月、皎洁如雪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口。
是萧望舒。
她已换下了在鬼都时那身便于行动的白色劲装,穿着一袭式样简单、质地却极佳的月白色长裙,裙裾曳地,无风自动。
她的面容,依旧是萧云凛在鬼都见到的那般清丽绝俗,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只是此刻在温暖的家中,少了几分在外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柔和,只是那柔和之下,是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沉淀下来的、超越年龄的沉静。她站在那里,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与这人间温暖的灯火,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了一体。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父母身上,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归家的放松:“爹,娘,我回来了。”
然后,她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向了厅内那个陌生的、坐在母亲身边的、白衣墨发的青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望舒那双清澈如月泉的眼眸,在触及萧云凛面容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冻结了万载寒冰的平静。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深邃的眼眸,到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薄唇,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而……熟悉的物品。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慌,让他……恐惧。
“望舒……”月聆音担忧地看着女儿,又看看儿子,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望舒却仿佛没有听到母亲的话。她依旧看着萧云凛,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噼啪爆出一个灯花。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走进了厅内。
她的脚步很稳,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走到萧云凛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萧云凛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银白色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清冷的、仿佛月下雪松般的淡淡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
萧望舒抬起眼,再次对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破碎了,又迅速凝结。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哥哥?”
不是疑问,是确认。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萧云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看到,妹妹那冰封般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碎的光。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萧望舒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转向父母,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爹,娘,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好,好,快去歇着。”月聆音连忙道,眼中满是心疼,“厨房温着燕窝粥,待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萧望舒微微颔首,没有再看萧云凛一眼,转身,银发如月光流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正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疲惫。
直到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云凛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妹妹那过于平静的反应,那声没有温度的“哥哥”,那最后离开时毫不留恋的背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甚至宁愿妹妹对他哭,对他喊,对他质问,也好过这般……视若无睹的平静。
“凛儿……”月聆音心疼地握住儿子的手,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女儿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她比谁都清楚。那一夜白头,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与哀恸,早已将那个曾经也会甜甜笑着撒娇的小女儿,变成了如今这副清冷如月、心似寒冰的模样。儿子的归来是天大的喜事,可要融化女儿心中积累的寒冰,又谈何容易?
萧断山也沉沉叹了口气,看着儿子苍白失神的脸,沉声道:“望舒她……这些年,找你找得太苦。给她点时间。”
萧云凛缓缓闭上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狠狠压下。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我明白。”
这一夜,萧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