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凛被安排回了自己从前的院落。院落显然被精心维护过,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纤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过于刻意的“保持原样”,反而更透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
他拒绝了侍女伺候,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夜风微凉,吹动他束起又散落的墨发。他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妹妹那银白的发,那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心有所感,转过身。
月洞门边,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将那袭月白长裙和流泻的银发,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近乎虚幻的光晕。是萧望舒。她没有睡,或者说,和他一样,无法入眠。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月光下,少了厅中烛火的暖色,更显得清冷透彻,却也仿佛……少了几分那层坚硬的冰壳。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萧云凛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干涩。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若不想说,我问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扰。”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平静,而是一种……经历了太多失望与等待后,近乎认命的疲惫与淡然。
萧云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妹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倦色,看到她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到她……那一头刺目的、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银发。
“你的头发……”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如月光般的发丝,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
萧望舒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撩起一缕垂在胸前的银发,放在眼前看了看,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没什么。一夜之间,就白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夜白头。
这四个字,却像最沉重的枷锁,狠狠砸在萧云凛的心上!他几乎能想象,在那个他“失踪”后的夜晚,尚且年幼的妹妹,是如何在巨大的惊恐、无助、和失去至亲的绝望中,煎熬度过,以至于青丝成雪!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在地狱中一无所知!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苍白无力、却重若千钧的字。萧云凛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深切的痛楚。
萧望舒抬眼,看向他。月光下,她清澈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不再是冰冷的平静,而是一种混合着痛楚、思念、委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妹妹对兄长的依赖与埋怨。
“你不用道歉。”她移开目光,望向天边的月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你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更让萧云凛心痛。他宁愿妹妹恨他,怨他,也好过这般……轻易地原谅,将所有的痛苦独自吞咽。
“望舒……”他喉头哽咽,再次上前一步,这次,他没有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妹妹微凉的手。
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她低下头,看着兄长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和细微的伤疤,温度却异常温暖,
“哥……”她终于,轻轻地,唤出了这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却在重逢时难以出口的称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终于松懈下来的、深沉的疲惫。
只这一声,萧云凛的防线彻底崩溃。他再也控制不住,伸手,将妹妹单薄冰凉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拥抱一个易碎的、月光做的梦。
萧望舒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缓缓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她没有回抱,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兄长的肩头,闭上了眼睛。银白的发丝拂过萧云凛的颈侧,带来冰凉的触感,和她身上那清冷的、月下雪松般的气息。
这一刻,无需言语。三百年的煎熬,一夜白头的绝望……都在这寂静的拥抱中,无声地流淌,交融,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舒轻轻动了一下,从兄长怀中退开些许。她抬起眼,看着萧云凛,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哥,”她轻声说,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以后……不要再突然消失了,好吗?”
萧云凛看着妹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带着卑微祈求的光芒,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他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萧望舒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冰层裂开,泄出一线春光,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让人心碎。
“嗯。”她应了一声,萧云凛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银白色的月亮图案的印记,有了这个印记,他就可以随时感知到她的生死。
“我会留在家里,陪爹娘,陪你。”他缓缓道,目光坚定,“哪里也不去了。”
至少,在查清妹妹身上印记的来历,在确保家人真正安全,在……弥补他亏欠的这一切之前,他不会离开。
萧望舒眼中,终于亮起了重逢以来,第一抹真正明亮的、带着安心与喜悦的光彩。她用力点了点头,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柔的光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