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他甚至抬手,为妹妹斟了一杯已有些微凉的灵茶。
“专心下棋。”他道。
萧望舒看着兄长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翻腾的怒气,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是啊,哥哥是何等人物?葬道墟那等绝地都闯过来了,岂会被这点小伎俩难住?她只是……只是心疼。心疼兄长归来不久,便要面对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也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只是落子时,力道似乎比平时重了几分。
资源被克扣的消息,不知怎的,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有人幸灾乐祸,觉得这位风头正劲的萧前辈果然还是“外人”,被针对了;有人暗自摇头,觉得仙府这般行事,未免有失公允,寒了人心;也有人不以为意,觉得客卿之流,本就该是这般待遇。
对于这些议论,萧云凛一概不理。
他依旧每日修炼,偶尔在峰顶远眺,或是去妹妹的月华阁坐坐,日子过得与往常并无二致。
只是,揽月峰来往的弟子,似乎比以往更少了一些,连一些原本对萧望舒颇为殷勤的师兄弟,也来得稀疏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看似仙气缥缈的仙府之中,亦不能免俗。
这一日,萧云凛正在自己小院的静室中,推演“六道轮回印”中关于“生发”一印的更深层变化。忽然,院外禁制被轻轻触动,传来一个温和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朝气的嗓音:“晚辈莫景逝,求见萧前辈。”
莫景逝?
萧云凛心中微动。莫耶凌的次子,那个据说与他兄长莫冷屿性情迥异、在门中风评甚佳,他来做甚?
他心念微动,院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天蓝色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站在门外。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挺拔,面容俊秀,眉眼开阔,鼻梁高挺,唇边天然带着三分笑意,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同盛满了阳光,温暖坦诚,毫无阴霾。此刻,他手中捧着一个朴素的白玉盒,正有些好奇又带着几分恭敬地,打量着院内。
与莫耶凌的阴鸷,莫冷屿的英挺中略带深沉不同,这莫景逝的气质,温暖、蓬勃,仿佛真是个小太阳,能驱散周遭的阴郁。
若非那与莫耶凌、莫冷屿依稀相似的轮廓,实在难以将他和那对父子联系起来。
“进来。”萧云凛的声音从静室传出,平淡无波。
莫景逝连忙收敛目光,捧着玉盒,快步走进小院,又对着静室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莫景逝,见过萧前辈。”
“何事?”萧云凛并未现身,声音透过静室门扉传来。
莫景逝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那温暖的笑容,语气诚恳道:“晚辈听闻,近日内务堂调整份例,前辈的‘回春丹’配给有所不足。晚辈修为低微,平日也用不到这等珍贵丹药,每月配发的十枚‘回春丹’大多闲置。今日特将本月新领的十枚丹药送来,虽知是杯水车薪,但也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请前辈莫要嫌弃。”
说着,他双手将那个白玉盒举过头顶,递向前方。
静室中,萧云凛缓缓睁开了眼睛。深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送丹药?莫耶凌的儿子,给他送疗伤丹药?还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
是试探?是作秀?还是……另有所图?
他神识微动,无声无息地扫过那玉盒,以及盒前的少年。玉盒是普通的白玉,并无机关禁制,里面整齐码放着十枚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回春丹”,确实是新领的,品质上佳。
而眼前的少年,心跳平稳,气息纯净,眼神清澈坦然,不似作伪。那温暖真诚的笑容,也仿佛发自内心,不带丝毫阴翳。
有趣。
萧云凛沉默了片刻。他并不需要这些丹药,甚至对莫家人有种天然的戒备与厌恶。
但眼前这个少年,与他父亲、兄长截然不同的气质,以及这番看似“莽撞”却透着赤诚的举动,让他心中那潭死水,微微起了一丝涟漪。
莫耶凌那样的人,却生出这样一个儿子。是血脉的异数,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我无需此物。”萧云凛的声音依旧平淡,“你拿回去吧。”
莫景逝似乎料到了会被拒绝,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将玉盒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更加恳切:“前辈,晚辈知道您修为高深,或许用不上。但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父亲和兄长他们……或许对前辈有些误会,行事或有不当之处。资源配给不公,是仙府失察。晚辈人微言轻,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尽些绵薄之力。这丹药或许无用,但请前辈收下,全当是晚辈替……替家父,向您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直接点出了父亲与兄长可能对萧云凛抱有敌意,更将此举上升到“替父赔罪”的层面。这其中的诚恳与勇气,让萧云凛都不由得再次侧目。
替父赔罪?这少年,倒是有趣。他是真的如此认为,还是……在某种伪装下,藏着更深的心思?
萧云凛一时没有回应。院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瀑布轰鸣。
莫景逝举着玉盒,手臂稳如磐石,脸上笑容依旧,眼神清澈地看着静室方向,耐心等待着。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