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守护想守护的,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一点,无论仙凡,无论神魔,或许并无不同。
他擦拭得很仔细,从碑基开始,一点点向上。没有动用神力,只是以最纯粹的、带着对“牺牲”本身敬意的肉身力量与心神,去感受那碑文的冰冷与厚重,去拂去那或许并不存在、却象征着遗忘与时光的“尘埃”。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或许是灵气流动之声),远处低低的祝祷声,以及指尖划过碑面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在这片沉静的哀思与肃穆中,萧云凛的心,也仿佛被这冰冷的石碑、那无数的名讳、以及这整个仙灵圣境弥漫的悲壮氛围所浸染,变得愈发沉静,愈发内敛。那些凡尘的恩怨纠葛,飞升后的权谋算计,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指尖冰凉的触感,他的心中一片空明。
他不知道擦拭了多久。直到一片阴影,带着温润祥和的佛光,悄然笼罩了他身前的一小片碑面。
萧云凛动作未停,只是缓缓抬起了眼。
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穿着朴素僧鞋的脚。视线向上,是朴素的灰色僧袍下摆,再向上,是那张模糊却又清晰、带着无尽慈悲与智慧的面容。
恒玄佛祖,竟不知何时,已从最前方的莲台上起身,来到了他的面前。佛祖并未看他,只是同样伸出骨节分明、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萧云凛刚刚擦拭过的那片碑面上,与他指尖停留之处,仅有寸许之隔。
“青冥。”佛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萧云凛心湖中响起,温润平和,不染尘埃,“你擦拭得很认真。”
萧云凛收回手,直起身,对着佛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并非佛礼,而是修士间的平辈之礼):“佛祖。初临仙界,略尽心意。”
恒玄佛祖这才缓缓转过头,那双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却又空洞无一物的眼眸,落在萧云凛脸上,落在他眉心那点太阳神纹上,也仿佛穿透了他的躯壳,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轮煌煌“太阳”,看到了那丝潜藏的创世血脉,看到了那三百载墟时的黑暗与血腥,也看到了那涤荡六合、积累的浩瀚功德。
“太阳印记,创世余晖,葬道磨砺,青冥新生。”佛祖缓缓道,语气无悲无喜,却字字如钟,敲在萧云凛心头,“你的因果,很重。你的路,方才开始。”
萧云凛心头微凛。果然,在这等存在面前,自己并无太多秘密可言。
“请佛祖指点。”他沉声道。
“指点?”恒玄佛祖微微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高耸入云的英魂碑,望向那无数银色名讳,“老衲能指点什么?不过是这碑上,又多了几个名字,或是少了几个名字的区别罢了。你的路,在你脚下,在你心中,在你每一次拔剑,每一次守护,每一次……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愈□□缈:“仙界,并非净土。有光,必有影。有守护,便有破坏。有铭记,便有遗忘。今日你在此拭去尘埃,他日,或许你的名字,也会刻于其上,又或许……你会成为让他人名字刻上此碑的因。”
这话语,似乎意有所指,却又模糊不清。
萧云凛沉默。他听出了佛祖话语中的警示,也听出了其对仙界现状某种程度的……淡漠与了然。这位佛祖,看得太高,太远,或许早已超脱了寻常的善恶恩怨,只关注那更为宏大的“因果”与“平衡”。
“弟子只想求一个明白,求一个公道。”萧云凛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明白?公道?”恒玄佛祖似是笑了笑,那笑容却无丝毫温度,“这碑上的每一个名字,生前或许都曾求过明白,求过公道。可结果呢?”
他不再多言,只是最后深深看了萧云凛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可能。
“你的司职,不日自有旨意下达。好自为之。”
说罢,佛祖收回手掌,那温润祥和的佛光亦随之敛去。他转身,一步踏出,已回到那十二品莲台之上,重新阖目静坐,仿佛从未离开过。
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一场幻梦。
萧云凛站在原地,看着佛祖归位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冰冷厚重的英魂碑,与碑上那无尽的、沉默的银色名讳。
金色眼眸深处,一片沉静的冰封之下,是更加汹涌、也更加坚定的暗流。
仙界的第一课,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也更加现实。
拭去碑尘,可见往昔峥嵘。
前路漫漫,唯剑与心,不可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