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也绝不允许,将她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应该永远站在阳光下,笑得明媚灿烂,而不是陪着他,在黑暗与血腥中沉沦。
他要复仇,是为了景逝,为了父亲,也是为了……将来或许还能有资格,以“莫冷屿”的身份,重新站在她面前,哪怕双手已沾满洗不净的罪孽。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那片刻的软弱与冲动。
他眼中的波动迅速平复,重新被那层深沉的、疲惫的温和所覆盖。
只是握着云允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抓住这黑暗中,唯一能证明他尚未彻底沦为怪物的……浮木。
“别哭,云允。”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要变得更强,要……查出杀害景逝的真凶,让他血债血偿。在那之前,我绝不会倒下。”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
只是那“血债血偿”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眼底深处,有一丝骇人的血色与杀机,极快闪过,快得让近在咫尺的云允,都未曾察觉。
云允被他这般温柔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她用力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低声道:“嗯,我信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太过勉强。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好。”莫冷屿应道,声音有些哑。他闭上眼,感受着手背上那点微湿的、温暖的触感,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暴戾,似乎被这短暂的温柔安抚了片刻。
但随即,那恨意又以更汹涌的势头,反扑回来,在他灵魂深处,无声咆哮。
两人就这样,在阴冷污浊的洞府中,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双手交握,额头相抵,静静依偎了许久。
洞内只有磷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云允才直起身,从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精致的玉盒。
“这是我特意去丹霞峰,求周长老炼制的‘养神丹’和‘固元膏’,对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有帮助。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看起来就十分精致可口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灵气与甜香,“是我自己试着做的‘百花灵糕’和‘玉露酥’,你闭关这么久,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多少用一点,好不好?”
她的眼神带着期盼,像哄小孩一样。
莫冷屿看着那些丹药、灵膏,还有那明显是费了心思做的点心,心中那处酸软的地方,再次被狠狠触动。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吃。”
云允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像春日照亮了阴霾。
她亲手将点心喂到他嘴边,又看着他服下丹药。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亲昵的、毫不避嫌的熟稔。
莫冷屿配合地吃着,点心香甜软糯,丹药清凉入腹,暂时压制了体内的躁动与痛苦。
但更多的,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温暖与剧痛的复杂情感。
他知道,这一切的平静与温柔,都是假象。是建立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与云允毫无保留的信任之上。
是悬崖边,一株脆弱而美丽的花。
随时可能,因真相的揭露,或他自身的失控,而彻底凋零、粉碎。
但他已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在云允的“监督”下,他勉强用了些点心,又“答应”她会注意休息,不再过度修炼。
云允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洞府。
临走前,还在洞口布下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她气息的守护禁制,说是能让他心神更宁静些。
洞府石门重新闭合,将最后一点鹅黄色的温暖与光亮,隔绝在外。
莫冷屿脸上的那点“温和”与“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府深处,那邪阵边缘,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云允握过、此刻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体温的手。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