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鲜血渗出,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
他走回邪阵中心,重新盘膝坐下。
闭上眼,不再去想云允温柔的眼眸,不去想那点心的香甜,不去想那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脑海中,只剩下凝丹洞中弟弟冰冷的尸体,仙灵碑前萧云凛那淡然的身影。
他重新沉入在那邪功的修炼之中。
周身血纹再次浮现,暗红光芒在惨绿磷火映照下,诡谲如地狱图腾。
就在莫冷屿于阴暗洞府中,以邪功为火,淬炼己身的同时。
主峰“凌云殿”深处,三长老莫耶凌的静修洞府“听涛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莫冷屿洞府的阴森诡谲不同,听涛轩布置得清雅古朴,一应用具皆是上品灵材,燃着宁神静气的“龙涎香”,窗外有灵瀑飞泻,松涛阵阵,显得灵气盎然,超然物外。
然而此刻,洞府内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药石苦涩之气,与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沉疴缠身的衰败感。
莫耶凌,正“卧病在床”。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墨绿色的薄绸外袍,半靠在一张以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织有安神法阵的云丝锦被。
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以玉冠束起的长发,此刻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中,格外刺目。
那张清癯的、常年带着威严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泛白,眉宇间凝聚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晦暗之气。
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时而发出几声压抑的、仿佛用尽了力气的咳嗽,每咳一声,脸色便更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冰冷的虚汗。
床榻边,侍立着两名神色惶恐、小心翼翼的内门弟子,正端着药碗,拿着汗巾,手足无措。
一位专精医道、在仙府中德高望重的“回春堂”李长老,正坐在床边的锦凳上,三指搭在莫耶凌枯瘦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良久,李长老才缓缓收回手,睁开眼,眼中满是忧虑与困惑,对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莫耶凌,以及侍立一旁的掌教清虚真人、闻讯赶来的几位实权长老,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莫长老这病……来得蹊跷,也凶险得紧啊。”李长老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不解,“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时沉时浮,五脏之气皆衰,尤其是心脉与肝经,隐有枯竭崩散之象,更有一股难以驱散的阴寒郁结之气,盘踞紫府,侵扰神魂。此非寻常内伤,亦非外邪入侵,倒像是……像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面色苍白、闭目喘息、似乎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莫耶凌,又看了看掌教与诸位长老,才压低声音道:“倒像是,忧思过度,悲恸攻心,损耗了本源,又强自压抑,导致心魔暗生,内外交攻之下,伤了道基根本啊!”
忧思过度,悲恸攻心,心魔暗生,道基受损!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心上。众人看向床榻上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气息衰败的莫耶凌,眼中皆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是了,丧子之痛,锥心刺骨。
更何况是以那般惨烈的方式。这几个月,莫长老强忍悲痛,奔走查案,看似坚强,实则恐怕早已心力交瘁,全凭一股为子报仇的执念撑着。
如今调查陷入僵局,真凶逍遥法外,这口气一泄,积郁成疾,心魔滋生,可不就……倒下了吗?
这病,合情合理,也……令人扼腕叹息。
清虚真人面色沉凝,上前一步,温声道:“耶凌,切莫过于悲痛,伤了自身。景逝师侄之事,本座与诸位同门,定会追查到底。你眼下,需得好生静养,祛除心魔,稳固道基,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
床榻上,莫耶凌缓缓睁开眼。那双往日精光内蕴、令人不敢逼视的狭长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充满了深深的疲惫、痛苦,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咳得浑身颤抖,脸色由蜡黄转为不正常的潮红,吓得一旁的弟子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好半天,他才缓过气来,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多……多谢掌教……真人……与诸位……同门……关心。老朽……无能,教子无方……致……致景逝惨死……至今……真凶难觅……我……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仙门栽培……”
他说得艰难,字字泣血,眼中竟真的滚下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深陷的脸颊滑落,没入凌乱的鬓发之中。那副“老年丧子、自责成疾、英雄末路”的模样,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一位与莫耶凌素来交好的长老忍不住红了眼眶,上前劝慰道:“耶凌兄,切莫如此说!景逝师侄之事,乃魔道猖獗,非你之过!你已尽力,仙门上下,有目共睹!如今你病体如此,更需保重自身,方能……方能看着真凶伏法的那一日啊!”
“是啊,莫长老,您先安心养病。门中事务,有掌教真人与我等分担,调查之事,也从未松懈。您就放心吧!”另一位长老也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