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武家坳的雪,下得绵密又执着,连下了七八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把村道上的坑洼填得平平整整,把院外的老枣树裹得严严实实,也把武家那间孤零零的土坯屋,封得密不透风。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糊着桑皮纸的破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这寒舍里,藏不住的窘迫与凄惶。
武植坐在炕沿边,守着炕头那方小小的襁褓,指尖轻轻碰了碰武松温热的小脸,心里轻叹了口气。他穿越过来已逾一月,从最初乍见这不足两月的幼弟时的手足无措,到如今能勉强撑起家徒四壁的寒舍,五岁的小身子,早已扛下了本不该属于孩童的重担。
武松降生不足两月,爹娘便因一场急病相继离世,只留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没有留下半分家产,没有留下一斗粮食,甚至连一口能喂饱婴孩的奶水都没有,唯有一身打满补丁的粗麻布片,一床薄得能看见棉絮的旧棉被,堪堪抵着这崇宁二年的冬日严寒。
这一月来,靠着乡邻们看不过眼的偶尔接济,兄弟俩虽未饿到极致,可日子过得终究是难。武松尚在襁褓,正是靠奶水滋养身子的年纪,可如今只能靠着米汤、红薯泥勉强果腹,没了奶水的滋养,小家伙的哭声总比寻常婴孩弱上几分,小脸也难见同龄孩儿该有的红润,唯有一双眼睛,睁开时亮闪闪的,透着一股天生的倔强。
武植比谁都清楚,再这般凑活下去,武松的身子定会亏了根基,日后怕是难长壮实。可张大叔家的奶羊每日产奶本就有限,除了喂自家刚出生的羊羔,能接济他们兄弟的,不过半碗,解不了燃眉之急;村里虽有几位刚生产的妇人,可谁家的奶水不是紧着自家孩子,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哪有多余的肯轻易送人。
原主在世时,性子懦弱,只会抱着武松挨家挨户哭求,偶能得一口冷米汤,却常遭人冷眼,甚至被些刻薄的妇人赶出门。可武植偏不信,这世间的温饱,从不是靠哭求来的,若肯用心、肯出力,这百家的饭,百家的奶,未必求不到。
雪稍歇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武植便起身了。他先把武松裹进两层粗布襁褓,外面又裹了一层自己仅有的旧夹袄,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捂得严实,确保寒风半点吹不到小家伙身上。又拿了那只豁口的陶碗,擦了擦碗沿的污渍,推门踏入了漫天雪白里。
脚下的积雪没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五岁的孩子,身子尚矮,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瘦小。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只有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他早已在心里盘算妥当——村东的李婶刚生了小儿子,奶水充足,只是李叔前些日子摔了腿,卧病在床,家里缺人拾柴劈柴;村西的张嫂生了闺女,奶水有余,却愁着磨面的活计没人搭手,男人外出做工,她一人带孩儿,根本抽不开身;村头的王婆婆无儿无女,最是心疼他们兄弟俩,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院里的积雪积了半尺,灶台的柴火也快见了底。
他不打算再像原主那般盲目哭求,他要用自己的力气,换一口温饱和奶水,换兄弟二人活下去的希望。
武植先往村头的王婆婆家去,怀里的武松安安静静的,小脑袋抵着他的胸口,似是知晓兄长的辛苦,连哼唧都不曾有一声。到了王婆婆家的院门口,他没先喊门,而是拿起墙角靠着的扫帚,踮着脚尖,一点点扫起了院里的积雪。
五岁的孩子,手小力气薄,扫帚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重,扫不了几下,便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额角的细汗混着雪沫,在脸颊上凝了薄薄一层,冻得生疼。可他半点不肯歇,只是把扫帚往身前挪了挪,继续一下下扫着,把积雪扫到院角,堆成小小的雪堆。
屋里的王婆婆听见院外的动静,披了件棉袄探出头来,见是武植,心疼得直抹眼泪,赶紧拉开院门喊他:“傻孩子,天寒地冻的,怎的不喊婆婆?快进屋烤火,仔细冻着了!”
武植放下扫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冲着王婆婆咧嘴笑了笑,声音稚嫩却诚恳:“婆婆,我看院里雪厚,您腿脚不好,怕您摔着,就先扫扫。”
王婆婆拉着他冻得冰凉的小手进了屋,把他的手按在灶膛边的火盆上烤着,转身便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又从床头的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个熟鸡蛋,塞到他手里:“快拿着,这米汤趁热喝,鸡蛋给二郎留着,补身子。这孩子可怜,没了奶水,可不能再亏了身子。”
那瓦罐,武植是认得的,那是王婆婆藏东西的地方,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就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摸出点东西来。武植把鸡蛋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捂热,认认真真地对王婆婆道:“婆婆,以后我天天来帮您扫雪、挑水,您别总为我和二郎费心。您的东西,您自己留着吃。俺只有一事相求,就是想替二郎讨口奶水,补一下身子。”
孩童的嗓音稚嫩,含着泪光的眼中透着坚定。王婆婆看着他,这孩子才五岁,眉眼间的沉稳,半点不像个没了爹娘的孩子,只叹他生错了人家,早早就尝遍了人间疾苦。心里愈发怜惜,当下便应下:“好,好,婆婆信你。我陪你去李婶家,帮你讨口奶水,李婶心善,看在婆婆的面子上,定会给二郎一口的。”
武植闻言,眼睛亮了亮,对着王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婆婆。”
王婆婆陪着武植抱着武松,又往村东的李婶家去。李婶家的院里,堆着一堆未劈的柴禾,李叔躺在屋里的炕上,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李婶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儿子,一边愁眉不展地坐在灶边,连添柴的心思都没有。
武植站在院门口,轻轻喊了声:“李婶。”
李婶抬眼看见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襁褓,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王婆婆说:“李婶啊,老身特来求你一件事,看在老身的份上,给武家二郎一口奶吃吧,孩子落地不久后父母双亡,基本没有奶水救济。”王婆婆的语气中带着一些哀求。武植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开口:“李婶,我帮您劈柴拾柴,把灶膛填得满满当当的,您能不能给二郎一口奶水?我力气小,劈不快,可我能拾得干净,能把柴禾堆得整整齐齐的。”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股执拗的真诚,怀里的武松似是醒了,轻轻哼唧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露出来,小小的,攥成一团。
李婶本想拒绝,可看着这孩子懂事的模样,想起自家卧病的男人,想起这兄弟俩无依无靠的处境,心下终究是软了。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们进来吧,小心别摔着。”
武植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把武松放在屋角的小凳子上,用棉袄裹好,便拿起了院角的柴刀。柴刀是成年人用的,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笨重,他学着村里大人的样子,踮着脚,把小木棍放在石头上,双手握着柴刀,一点点往下劈。劈出的柴块大小不均,有的甚至只是劈了一道缝,可他半点不含糊,劈完一根,便拾起来,整整齐齐地堆在灶边,再去劈下一根。
小手被柴刀磨得发红,甚至磨出了小小的红印,碰一下便生疼,他也只是用嘴吹吹,继续忙活。灶边的柴禾,一点点堆高,灶膛也被他填得满满当当,火盆里的火,烧得愈发旺了。
李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待他歇下,便接过武松抱在怀里,撩起衣襟喂了奶水。襁褓中的武松似是饿极了,小口大口地吃着,小身子轻轻动着,吃完后竟睁着眼睛,小脑袋蹭了蹭李婶的胳膊,惹得李婶笑骂:“这孩子,倒会讨喜。”
临走时,李婶还从米缸里,装了半碗小米,塞给武植:“回去给二郎熬粥,掺点奶水,比米汤顶饿。以后想来,便来帮婶劈柴,婶给二郎留着奶水。”
武植道了谢,抱着武松,揣着小米,把王婆婆送回了家,又往村西的张嫂家去,想着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多一点奶水总是好的。张嫂家的磨盘许久未动,磨盘边积了薄薄一层灰,只因男人外出做工,她一人带着刚满月的闺女,根本没空磨面,家里的白面早就吃完了,只能靠着粗粮度日。
武植站在磨盘边,对着张嫂道:“张嫂,我帮您推磨磨面,您能不能给二郎一口奶水?”
张嫂看着他小小的身子,摇了摇头:“傻孩子,磨盘沉,你推不动的。”
“我能行!”武植说着,便搬来一张小板凳,踩在上面,双手扶着磨盘的木柄,慢慢推了起来。磨盘果然沉重,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磨盘才缓缓转动起来,一圈,两圈,三圈……磨得额头满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也只是用袖子擦一擦,依旧咬牙坚持。
磨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晰,张嫂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却半点不肯放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待磨完半袋麦子,她接过武松,喂了奶水,又从面缸里,装了一碗白面,笑着塞给武植:“这白面回去给二郎蒸个小馒头,好消化。以后每到晌午,你便来,嫂给二郎留奶水。”
这一日,武植抱着武松,走了大半个村子,帮乡邻扫雪、劈柴、推磨、喂猪,但凡能搭上手的活,他都肯干。虽累得胳膊腿酸痛,小手磨出了红印,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可怀里的陶碗,却渐渐满了——有温热的奶水,有金黄的小米,有雪白的白面,还有乡邻们给的红薯、豆渣饼、几颗红枣。
夕阳西下时,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雪地里的余晖,泛着淡淡的暖。武植抱着武松,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走,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却步步坚定。怀里的武松吃饱了奶水,睡得安稳,小嘴巴微微抿着,偶尔轻轻哼唧一声,武植便低头,轻轻拍一拍他的背,动作温柔又小心。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武植的心里,却是暖暖的。纵使日子苦些,可只要兄弟俩在一起,只要肯努力,只要肯付出力气,总能活下去,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回到家,武植先把武松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用干草和厚布把襁褓围在中间,做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窝,又把讨来的奶水温在灶边的小陶碗里,留着夜里喂弟弟。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腿,靠在灶边歇了歇。
他深知,自己是二郎唯一的靠山,唯有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壮、长高,才能护得住弟弟,才能撑起这一个家。而五岁的年纪,正是骨骼发育的关键时候,断不能像原主那般,因常年营养不良,任由身子孱弱下去,落得个“三寸丁”的下场。
穿越前,他是历史系研究生,虽不是学医的,可基本的营养学知识,还是烂熟于心的。而这具身体,本就不是天生的矮挫,只是因自幼营养不良,骨骼发育滞后,只要能合理食补,再加上适当的锻炼,定能慢慢脱胎换骨,长成一个身强体健的七尺男儿。
借着灶台的余温,武植开始打理自己的“补钙吃食”,这是他为自己量身定制的,贴合这寒门处境,又能最大程度补养身体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