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古老混沌,第一次听见了“人”的节律,并为之驻足。
我放下笛。
笛身赤光渐敛,七粒火种沉入骨质,只余温润玉色。额角金纹的裂痕却更深了,渗出的血珠蜿蜒而下,在颊边划出一道灼热的金线。
孩子们围拢过来,最小的襁褓婴孩竟挣脱包裹,摇摇晃晃扑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小脸使劲蹭着我染血的裤脚。
“老师……它不吃了?”女童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里却亮得惊人。
我蹲下,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苔斑与泪痕,指尖拂过她腕上那道尚未消散的赤金光索印记。
“它学会了‘怕’。”我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怕你们忘了怎么呼吸,怕你们丢了这支笛,怕……你们长大后,再也不肯这样大声地、为自己而吼。”
她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把骨笛抱得更紧,仿佛抱着自己刚刚夺回的心跳。
就在此时,谷外忽有清越凤鸣破空而至!
一道赤金流光自天际俯冲,羽翼展开,竟遮蔽半边天穹。青鸾神鸟降落在谷口磐石上,双爪紧扣岩石,翎羽烈烈如火。它并未看我,而是垂首,用喙尖轻轻点向谷内——点向三十七个孩子,点向他们腕上未散的赤金印记,点向我额角那道新鲜的、流淌着金血的裂痕。
它喉间滚动,吐出人言,声音如金石相击,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薪火道君……你以人道为炉,煅混沌为薪,焚己身为焰。此笛一成,南荒瘴气永失‘噬惧’之性,反成滋养百草的‘息壤之雾’。此功……已惊动昆仑墟。”
青鸾顿了顿,金瞳扫过我染血的指尖、皲裂的唇、以及那支静静躺在掌心、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赤红骨笛。
“鸿钧道祖……命我传谕。”
它昂首,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贯耳,震得谷中残雾簌簌如雪:
“尔守人道,不僭天权;尔育薪火,不绝人伦;尔以身为薪,光而不耀——此乃大德,亦为大劫。”
青鸾双翼猛然一振,赤金翎羽离体飞出,悬浮于半空,自行排列,化作三枚古朴篆字,金光灼灼,烙印虚空:
【薪】【火】【劫】
“三日后,昆仑墟‘问道台’开。道祖欲观——”
青鸾金瞳直视我,一字一句,重若山岳:
“你如何,以凡胎之躯,承此三字之重。”
话音落,赤金流光冲天而起,凤鸣渐远。
谷内一片寂静。
只有孩子们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如潮汐涨落。
女童悄悄拉住我的手指,小小的手心全是汗,却烫得惊人。她仰起脸,睫毛上泪珠将坠未坠,在赤红笛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金芒。
“老师……”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进焦土深处,“‘劫’字,是不是……也要我们自己吹出来?”
我望着她眼中映出的、那个额角淌血、衣衫褴褛、却笑意温然的自己。
也望着她腕上,那道与我额角金纹遥相呼应、微微搏动的赤金印记。
我轻轻反握住她汗湿的小手,将那支尚有余温的骨笛,郑重放入她掌心。
笛身微颤,七粒火种在她指腹下,悄然亮起第一缕微光。
“是。”我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新犁,翻开南荒万古冻土,“这一课,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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