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夜里,星见发了高烧。
我半夜被丫鬟叫醒,披衣赶过去的时候,星见蜷缩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姐姐月见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星见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转头对丫鬟说:“去请沈大夫。”然后坐到床边,把星见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团火,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糊地说着我听不懂的异国话,像是梦呓。
我一手揽着她,一手拿起帕子替她擦汗,动作很轻很柔。星见在我怀里拱了拱,像只小动物似的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蹭着我的锁骨,含混地叫了一声什么。我听不太清,但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我在呢。”
月见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咬着唇不肯出声。我朝她伸出手,她迟疑了一瞬,然后猛地扑了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肩窝,无声地哭了起来。她的身子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怕哭出声来就会被嫌弃似的。
我一手抱着星见,一手揽着月见,下巴抵在月见的金色发顶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别怕,”我说,声音很轻很柔,“有我在,你们有家了。”
月见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细细的,压抑的,像是冰面下流淌的河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星见似乎听见了姐姐的哭声,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着,握住了姐姐的手指,姐妹俩的手在我怀里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沈慕淮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我坐在床上,怀里搂着两个金发蓝眸的异族美人,三个人哭成一团,像一幅画。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进来诊脉、开方、煎药,一句话都没多说。
只是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醋意。
我朝他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轻轻带上了门。
星见的烧退了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她不再远远地站着偷看我了,而是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小猫,开始试探性地靠近我。起初是送一杯茶,后来是递一块帕子,再后来是怯生生地拉住我的衣袖,我一回头她就红了脸,松开手跑开。
月见倒是没有妹妹那么外露,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对外人几乎不说话,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可我发现,每次我在花园里坐着的时候,她总会出现在不远处,或是在廊下站着,或是在花丛后面坐着,那双蓝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我一抬头,她便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可她的耳朵永远是红的。
直到有一天,锦彤气鼓鼓地跑到我面前来告状。
“阿沅!那两个金毛狐狸精——”她说到一半,看见我的表情,改了口,“那对姐妹,她们、她们太过分了!”
我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锦彤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今天你在书房算账的时候,星见给你送茶,她、她——”
“她怎么了?”
“她故意在你面前转了一圈!裙子飞起来的那种!金色的头发甩来甩去的!蓝色的眼睛还眨啊眨的!她就是在勾引你!”锦彤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阿沅你都没看她,可她看你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我看着就来气!”
我忍不住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替她擦眼泪:“好了好了,不就是送个茶吗?”
“不是送茶!”锦彤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阿沅你不知道,她们现在每天变着法儿地往你身边凑。星见学了一支舞,说要跳给你看;月见学了一首曲子,说要弹给你听;她们还学了好多中原的诗词,天天在你面前念,念完了还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你——阿沅你倒是看看我呀,我也会念诗啊!”
我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你会念什么诗?你上次念的那个‘床前明月光’,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锦彤张了张嘴,卡住了,然后恼羞成怒地在我怀里拱来拱去:“阿沅你欺负人!”
我笑得不行。
可锦彤说的,倒也不全是醋意。
那对姐妹,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我越来越多的注意力。
星见天生就是为舞蹈而生的。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金发在旋转中飞扬起来,像一面流动的旗帜。她跳舞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炽热的、专注的、毫不掩饰的,像是要把整个灵魂都燃烧给我看。每次跳完,她都会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阿沅……好看吗?”
我说好看,她就开心得像个孩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金色的头发蹭得我下巴痒痒的。
月见则不同。她不爱说话,不爱笑,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唯独对我——她不会主动靠近,但也不会拒绝我的靠近。有一次我在花园里遇见她独自坐着,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看我,但我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向我这边倾斜了一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像一块玉。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看我,只是安安静静地让我握着。过了很久,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反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侧头看她,她依然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可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忍不住笑了。
她听见笑声,终于转过头来,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恼意,像是在说“笑什么笑”。可那恼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笑容上,停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她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
我握紧她的手,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肩膀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最后轻轻地靠在了我的头上。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晚春最后一批牡丹的香气。她的金发被风吹起,拂过我的脸颊,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匹上好的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