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彤的醋意,从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黏着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我在书房看账本,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脑袋靠在我肩上,时不时地抬头亲我一下,像是在宣示主权。我在花园散步,她就挽着我的胳膊,半个身子都挂在我身上,走过月见身边的时候还要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王爷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原本已经习惯了沈慕淮和锦彤的存在,勉强接受了“家里不止他一个人”的事实。可这姐妹俩的到来,让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感再次崩塌。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书房、我的卧房、我的花园,每次看见星见或者月见在我身边,他就会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腰,用那种“这是我的女人”的眼神看着她们。
沈慕淮倒是表现得最为淡定。他依旧每日给我送药膳、替我把脉、陪我下棋,对那对姐妹客气而疏离,不远不近。可我发现,他煮的茶越来越浓了,下的棋越来越凌厉了,看我的目光越来越舍不得移开了。
有一回,星见在我面前跳了一支新学的舞,跳完之后我鼓掌称赞,星见开心得扑过来抱住了我。我笑着拍拍她的背,一抬头,看见沈慕淮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走过来,把银耳羹放在我手边,温声说:“阿沅,该喝羹了。”
然后他看了星见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星见姑娘舞姿虽好,但方才那个旋转,腰部的发力点不对,长久如此会伤腰椎。建议你去找个正经的舞师好好学学基本功。”
星见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我差点笑出声来——沈慕淮这个人,连吃醋都吃得这么一本正经,用专业术语砸人。
锦彤私底下拉着我吐槽:“阿沅你看,现在全家都在内卷!王爷天天练字说要给你写诗——虽然写得狗屁不通;沈大夫天天研究新方子说要给你养颜;那对姐妹一个练舞一个练琴,恨不得把才艺表演搞成春晚;我、我——”
“你怎么了?”我笑着问。
锦彤瘪了瘪嘴,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只能在阿沅怀里待着了。所以我要多待一会儿,把她们的份额都占掉。”
我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搂着她靠在软榻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窗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锦彤的发顶,落在我的手背上。
日子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热闹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那对姐妹慢慢地从初来时的惊恐中走了出来,开始真正地融入这个家。星见学会了用筷子,月见学会了写汉字,她们的语言越来越流利,笑容越来越多,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她们还是怕生人,对府里的丫鬟仆从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对王爷和锦彤和沈慕淮也不怎么亲近。可她们对我,却越来越依赖,越来越黏人。
星见每天早上都会来我房里,帮我梳头。她喜欢我的头发,说像黑色的瀑布,又亮又软。她梳头的时候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梳完了还要把脸埋进我的发丝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红着脸说:“阿沅,好香。”
月见则喜欢在我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她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便又低下头去。有一次我故意合上书起身要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头看她,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慢慢松开手,垂下眼帘,耳尖红红的。
我重新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继续看书。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锦彤看着这一切,酸得直咬牙。
“阿沅,”有一天她趴在我腿上,仰着脸看我,表情认真得不像她,“我跟你说,我现在终于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把她们赐给你了。”
“为什么?”
“他故意的!”锦彤一骨碌坐起来,义愤填膺地说,“他知道你喜欢美人,就故意送两个绝世美人来,让你天天围着她们转,好让王爷吃醋——不对,让全家吃醋!他就是想看热闹!这个皇帝,太坏了!”
我被她说得笑出了声,捏了捏她的鼻子:“那你觉得,我有没有围着她们转?”
锦彤想了想,不情不愿地承认:“也没有啦……阿沅还是最喜欢我的。”
“那不就得了。”
她这才满意了,重新趴回我腿上,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可我知道,她说对了一半。皇帝确实是故意的——他太清楚我的性子了,知道我爱美,知道我心软,知道我对美人没有抵抗力。他把这对姐妹赐给我,一半是疼我,一半……大概真的是想看王爷跳脚。
那个老顽童。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常常会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来来往往。王爷在廊下练字,写着写着就走神了,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发现我在看他,便故作镇定地继续写,耳根却红了一片。锦彤在软榻上画她的“阿沅画像集”,画一笔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念念有词。沈慕淮在药房里捣鼓新的方子,时不时端出一碗汤或者一盅羹,说是“新配的,阿沅尝尝”。星见在院子里练舞,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每一个旋转都像一朵盛开的花。月见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诗集,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靠在秋千上,轻轻晃着,晚风拂过面颊,带着牡丹花的残香和初夏将至的暖意。
这样的日子,吵闹是吵闹了些,可吵闹里都是热气腾腾的欢喜。
我想,皇帝说得对——我确实爱美。可我最爱的,从来不是美人的皮相,而是这些真真切切的、会吃醋会撒娇会围着我转的、鲜活滚烫的灵魂。
夕阳将整座王府染成了暖橘色。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喊:“阿沅——吃饭啦——”
声音此起彼伏,王爷的、锦彤的、沈慕淮的、星见的,甚至还有月见那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阿沅”。
我睁开眼,笑着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起身,朝那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光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