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哭的。”阿澈的声音有些哑,“以前家里最苦的时候,娘亲病得起不来,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姐姐都没哭。她出去给人洗衣裳,手冻得裂了口子,回来还笑着给我和娘亲做饭。她从来、从来不哭的。”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抖:“可是昨天晚上她哭了。她坐在厨房里,一个人,哭了好久。”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少年,心里有些酸。
“阿澈,”我说,“你姐姐她很好。”
“我知道。”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阿沅姐姐,我长大后要保护你。”
锦彤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盖很大的房子,让你和姐姐都过上好日子。”他说得认真极了,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发什么了不得的誓言,“我知道我现在还小,但我会长大的。我会学武功,会学做生意,会学一切需要学的东西。你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
“行了行了。”锦彤打断他,翻了个白眼,“你先长个儿再说吧。”
阿澈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我还会长的!”
沈慕淮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说:“少年人的心意,最是赤诚。”顾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阿澈跑远的方向,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离开江南的前一天,阿瑾做了一桌子菜。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丰盛,每一道都是她最拿手的,摆盘精致得像是酒楼里端出来的。她甚至还用萝卜雕了一朵牡丹花,放在汤盆中央,花瓣薄得透光,在热气中轻轻颤动。
她依旧没有上桌。
我让锦彤去叫她,她不来。我又让星见去叫她,她还是不来。最后我亲自去了厨房。
她蹲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阿沅……”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出来吃饭。”我说。
她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不饿……你们吃吧。”
我蹲下来,看着她。灶火已经熄了,厨房里有些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缩在灶台后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阿瑾,”我说,“明天我们就走了。”
她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你跟我去京城吧。”我说,“你娘亲的病还没好全,沈大夫可以继续替她调理。阿澈也想学本事,京城有更好的师父。你也——”
“我不配。”
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沅,我不配。”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卑微和温柔。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指尖,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你是天上的月亮,”她说,声音在发抖,“我……我是地上的人。我能给你做饭,能给你煮茶,能替你做任何事——可我不能……我不能站在你身边。我不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低垂了太久的、总是藏着不敢言说的心思的眼睛。我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小,很瘦,颧骨有些突出,皮肤因为长年操劳而有些粗糙,可她的眼睛很美——江南女子的眼睛,像烟雨蒙蒙的湖面,深处藏着我看得见、她不敢给的温柔。
“阿瑾,”我说,“月亮不会嫌弃地上的人。”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月亮只会觉得,”我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地上的人真好,给她做饭,给她煮茶,把最好的桂花糕留给她。月亮觉得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