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彤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是个雨天。
不是那种温柔的、江南梅雨季节的细雨,而是一场泼天的大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不要命地往下倒。她醒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躺在泥水里,冷得牙齿直打颤。她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水晶吊灯,而是一片灰蒙蒙的、低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她愣了很久。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没有高楼,没有汽车,没有柏油马路,没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只有连绵的山、泥泞的路、远处模糊的树影,和这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被丢到什么综艺节目里了?隐藏摄像头在哪里?她站起来,在雨里转了一圈,除了山和树和泥,什么都没有。第二个念头:我是不是穿越了?
她读过很多穿越小说。那些书里的女主角,穿越之后要么成了公主,要么成了王妃,要么成了将军府的小姐,身边有丫鬟伺候,有英俊的男主保驾护航,一路开挂,风光无限。她当时看得津津有味,还曾在评论区留言说“我也想穿越”。现在她穿越了。浑身湿透,饥肠辘辘,站在一场大雨里,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老天爷,我开玩笑的。她在心里说。老天爷没有理她。
第一天,她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没有找到人烟。她饿了就摘野果吃,有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咬了一口,舌头麻了半个时辰,她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只是麻了,没死。她渴了就喝雨水,捧在手心里,一口一口地抿,不敢喝多,怕拉肚子。第二天,她找到了一条小溪,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她想着,有水的地方应该会有人。她走了很久,走到脚上磨出了血泡,走到鞋子破了,走到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她蹲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成鸟窝,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看着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在现代的时候,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工作,普通到扔进人海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她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最大的愿望就是下班回家躺在沙发上刷剧,点一份外卖,喝一杯奶茶,然后早早上床睡觉。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连一碗热饭都吃不上。
第三天,她走不动了。她靠在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雨已经停了,可她还是觉得很冷,冷到骨头里。她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她没有什么遗憾的,反正她在那个世界也没什么牵挂。父母早就不在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对象,连养的猫都在她穿越前两个月走丢了。她在这个世界消失,大概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也不会有任何人难过。她闭上眼睛。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没有睁眼。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人声。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队人马从山道上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男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容英俊,浑身上下写满了“非富即贵”四个大字。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个个佩刀,训练有素。锦彤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路中间,然后恰到好处地倒了下去。不是装晕,是真的快晕了。她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听见那个年轻男人说了一句:“去看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间屋子里。不是客栈,不是民居,而是一间很讲究的房间。床上的被褥是丝绸的,桌上的茶具是上好的青瓷,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她躺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推门进来,看见她醒了,说了一句“姑娘稍等”,就出去了。没过多久,那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石青色的蟒袍,腰束玉带,通身的气派。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锦彤低着头,声音虚弱,表情凄楚:“民女名叫锦彤,来自济安。家里父母双亡,又无其他亲戚帮衬,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不想遇到了山匪,被抢了东西,逃出来的时候迷了路,差点死在山里。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九十分,扣掉的十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哭得还不够好看。
那个年轻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她措手不及的话:“你身上穿的衣裳,是什么料子?”
锦彤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穿越时穿的那件卫衣,已经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了,可依然能看出与现代布料截然不同的质感。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她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唯一有的,就是她来自未来的那些知识和见闻。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难孤女,那个男人救她一命,给她些银子打发了,她还是会流落街头,无依无靠。她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审视,有好奇,但没有恶意。她深吸一口气,说:“公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料子。但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让普通的布料变得柔软如丝,还不易褪色。”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知道很多别的东西。”
那个年轻男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你先把伤养好。伤好了再说。”
锦彤不知道的是,那个年轻男人——当朝太子朱璟,回到东宫之后,立刻让人去查了她说的那个方法。他找来了宫中最资深的染织工匠,把锦彤的话复述了一遍。工匠听完,愣了很久,说:“殿下,这种方法闻所未闻,但若真能实现,确如殿下所言,可使布料柔软如丝且不褪色。不知殿下从何处听来?”朱璟没有回答。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想了很久。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差点死在山里,却知道连宫廷工匠都闻所未闻的技艺。她不是普通人。他决定再试探她一下。第二天,他又去见了锦彤。这一次,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她:“你说的‘很多别的东西’,还有什么?”
锦彤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在试探她。她不怕。她是看过无数穿越小说的人,她知道怎么在这种时候表现得不卑不亢,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藏拙。她说了几个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提取植物色素的方法,保存冰雪的技巧,一种能让伤口更快愈合的草药配方。她没有说得太详细,每一样都只说了一点点,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却又刚好能让人听出后面还有更多。朱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停在她面前,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你跟我回京城。”
锦彤低下头,说:“多谢公子。”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知道,她赌对了。
她跟着朱璟回了京城。他安排她住进了王府——那是他大婚后的宅邸,璟王府。院落幽深,花木扶疏,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丫鬟们替她梳洗更衣,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忽然很想哭。三天前,她还在山里喝雨水,觉得自己要死了。现在她坐在温暖的屋子里,面前摆着热饭热菜,旁边有丫鬟伺候。这落差太大了,大得像一场梦。她怕梦醒。
她在王府住了下来,头天都待在偏院里养伤,没有出门。丫鬟们告诉她,王妃也住在王府里,是王爷的妻,生得极美,人也好。锦彤听着,心想王妃应该是一个很端庄很高贵的人,毕竟是将门之后,王爷的妻,京城的贵女。她应该很漂亮,很有气质,让人不敢直视。她应该不会注意到她这个小小的丫鬟。锦彤想,她只需要养好伤,做好自己的事,不要惹麻烦就行了。
那天午后,她在偏院里待得无聊,便溜了出来。王府很大,她在回廊间穿来穿去,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陌生的院子。院子里花木葱茏,角落里有一座小小的亭子,她看四下无人,便和跟在身后的小丫鬟在亭子里追逐玩闹起来。她正笑着往前跑,转过一丛花,忽然撞见了一个人。
她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那是连翠亭。亭前站着一位女子,身后跟着几个婢女。那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长发如墨,肌肤胜雪。她站在那里,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眉眼上,将她整个人映得像是会发光。她的眼睛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她的唇不点而赤,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锦彤,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锦彤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