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关系的。我就是……就是下意识的。”
“我当时在台下,看到屏幕上的画面不对劲,又看到你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所措。我脑子里一热,就没想太多……直接冲上去了。我……我其实不太会说话。”
说完,沈墨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氧气,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原本就红透的耳朵,此刻简直快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变得结巴起来。
林晓阳看着他这副害羞到极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笨拙模样,心里那股巨大的慌乱和冰冷,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涌上了一股酸涩的暖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重新扶住生锈的铁栏杆,语气里的沮丧却依旧沉重:
“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这是救命之恩。”
“我本来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了那么久的演讲稿,心心念念想着能好好表现一次,证明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结果……出了这种事。”
林晓阳攥着演讲稿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的目光再次望向远处的操场,眼底满是灰败的失落:
“我现在都觉得特别丢人。我的底裤都被人当众扒下来了。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老师,怎么面对全校同学……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沈墨听到这番充满自我厌弃的话,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高处的冷空气。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林晓阳的侧脸,小声却异常认真地安慰道:
“别……别这么想。李老师在台上说得很清楚了,这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黑客;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恶意的报复。”
“而且……晓阳,你刚才已经非常、非常勇敢了。你没有逃跑,你站在那里承受了一切。”沈墨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飘,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要是换做是我……如果我被人把那种过去扔在几千人面前,我早就慌得连站都站不住了,更别说去面对那些目光。”
说完这几句话,沈墨仿佛耗尽了刚刚积攒起来的社交能量,快速地移开视线,脸颊上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显然,他极度不习惯用这种直白的话语去安慰别人。
林晓阳看着他那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样子,眼眶突然一热。
他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苦涩的浅笑。心里的那块巨石,在沈墨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谢谢你啊,沈墨。”林晓阳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带着一丝大劫过后的虚弱,“你平时在班里看起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腼腆得要命。真没想到,关键时候你比谁都猛。刚才你冲上台,一把夺过麦克风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整个人都看傻了。”
沈墨被他夸得更加无地自容了。他用力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风声盖住: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大胆。就是……就是急了。我怕你太尴尬,怕你撑不下去,也怕场面变得更难看。其实……其实我上台握住话筒之后,也特别慌,手抖得快握不住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能语无伦次地乱说一通。”
“不管怎么说,你那番话,救了我的命。”
林晓阳转过身,极其郑重地、用力地拍了拍沈墨那单薄的肩膀。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玩笑,只有深沉的真诚:
“以后有空,我请你吃大餐。想吃什么随便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我可能真的会。。。。。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晓阳的话音落下,天台上再次陷入了只有风声的短暂寂静。
在林晓阳最手足无措、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沈墨像一道闪电般冲了上来替他解围。
林晓阳虽然感动,但内心深处,其实一直盘旋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他了解沈墨,平时比较腼腆的沈墨,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愿意冒着让自己也社会性死亡的风险,去对抗台下那两千多道充满恶意的目光?
仅仅只是因为“同学情谊”吗?林晓阳觉得不够。那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更深沉的动力。
就在林晓阳以为沈墨不会再说什么,准备提议先下楼去看看林婉和陈清风的摊位时。
沈墨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没有了那种局促和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冰冷的深潭底部、极其艰难地浮出水面的滞重感。
“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读于市里一所非常有名的重点小学。”
沈墨的双手死死地扣在生锈的栏杆上,目光没有看林晓阳,而是穿透了远方那一层层灰色的城市建筑,投向了一个极其遥远、极其黑暗的时空。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因为我长得瘦小,可能因为我不爱说话。班上有几个男生,开始以捉弄我为乐。”
林晓阳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直觉告诉他,一扇被锁死了十几年的、锈迹斑斑的地狱之门,正在他的面前缓缓开启。他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就会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