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给我起各种难听的外号。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的作业本藏在垃圾桶的夹层里,或者把我的铅笔盒从三楼的窗户扔下去。”
沈墨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
“后来,他们发现我不敢反抗。于是,开始在体育课上,故意用实心球狠狠地砸我的后脑勺;在我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们在下面发出各种令人作呕的怪声和哄笑。我告诉过老师,老师也当众批评过他们几次。”
“但这没用。大人的批评,反而成了激怒他们的催化剂,让他们觉得我在‘告密’,让他们变本加厉。”
“慢慢的,”沈墨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勾起一抹惨烈的自嘲,“我就成了全班乃至全年级公认的、被众人欺负的‘沙袋’。谁路过我的座位,都可以顺手来打我一下,踹我一脚。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叫沈墨的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那时候……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发抖。我就特别、特别希望,我能一夜之间长大,长得比他们都高壮。或者,能有哪怕一个人,像超级英雄一样替我挺身而出,替我解一次围,或者……能带我逃离那个该死的地方。”
沈墨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
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林晓阳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被一群高大的阴影死死地围在墙角,无助地抱着头。
“他们从最开始的言语欺负,慢慢演变成了毫无底线的身体霸凌。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是打我几拳。”
沈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晓阳已经能听到那平静冰面之下,细微的、令人心脏剧烈收缩的颤音。
“我记得……有一次去参加学校的夏令营。”
“其中一个带头的男生,他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一只活着的、巨大的蟑螂。他趁我不注意,把那只蟑螂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牙膏管里。”
“第二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刷到了满嘴的碎壳和绿色的汁液。”沈墨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砺着,“我直接趴在水池边吐得连酸水都出来了。后来,我才从其他同学云淡风轻的议论里得知,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所谓的‘恶作剧’。”
“再后来,类似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突破底线。比如我上厕所的时候,他们会一窝蜂地冲进来,把刚用过的、装满脏纸的垃圾桶,从隔间的上面直接扣在我的头顶上……”
风,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寒冷。
林晓阳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无法想象,眼前的沈墨,曾经竟然是那样一个无助的、被活生生地困在绝对黑暗和寂静牢笼里的孩子。
“我的课本,经常被撕得粉碎,当做纸雪花洒在我的头上,我的课桌上,永远被人用圆规刻满了最肮脏、最下流的词汇。走在楼梯间里,会突然被人从后面猛踹一脚,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下去,撞在墙上。”
沈墨闭上了眼睛,眼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他们享受那种……犹如上帝一般、掌控他人生死和尊严的快感。他们极其享受看到我恐惧、流泪、却又像烂泥一样无能为力的样子。”
“而我呢?我无处可逃。我也不敢告诉父母,因为我爸妈只会觉得是我性格太孤僻,惹人讨厌。我无人可诉。”
“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沈墨顿了顿,他的呼吸在此时变得极其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将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重新压制下去。
“记得那一天。”沈墨继续说着,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犹如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嘲讽和绝望,“班上的语文卢老师,她的钱包在办公室里被偷了,那里面有几千块钱的班费。”
“学校查不到监控。结果……”
沈墨转过脸,终于看向了林晓阳。他的眼睛在阳光的斜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破碎的琥珀色。那里面翻涌着林晓阳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深刻入骨的痛苦、惨烈的孤独,以及一种被漫长岁月磨砺得异常尖锐的、对人性的极致冷冽。
“结果,全班同学,那几十个平时看着我被欺负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人,在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一个人亲眼看到的情况下……”
“异口同声地向老师指认,说我沈墨,就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
“因为在他们眼里,一个可以被随便欺辱的垃圾,当然也是一个会偷钱的贼。他们顺水推舟地,完成了一场极其完美的集体baling与mousha。”
轰,林晓阳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一颗核弹爆炸了。
“所以,那天在礼堂的台上。”
沈墨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字字如刀,带着倒刺,狠狠地刻进林晓阳的耳膜,绞烂了他的心脏:
“当你站在那个灯光刺眼的讲台上。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当你绝望地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充满了鄙夷、怀疑、恶毒和看戏意味的几千道目光时……”
“晓阳,我知道,我看到的不是你。”
“我看到的,是当年那个被锁在散发着恶臭的厕所隔间里。浑身脏水,隔着门缝,看着外面走廊的光影一点点暗下去。”“心里从疯狂的期盼,到绝望的死寂。最终在冰冷的瓷砖上确认了一个事实——”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永远不会有人来’的、那个可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