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键盘敲得够快,只要我的操作能带着他们一起打赢那场虚拟的战争。我林晓阳,就是那个团队里不可或缺的‘神’,我就是被认可的。”
“哪怕那种认可,廉价到了极点,虚幻得像个泡沫,一碰就碎。我也像个瘾君子一样,死死地抓着不放。”
林晓阳直视着沈墨微微放大的瞳孔,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现实里,我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学习一塌糊涂,老师看着我只会摇头叹气,甚至懒得管我。我爸妈偶尔打个电话,除了打钱和无休止的叹息指责,好像也不知道该跟我这种‘废人’说些什么。”
“那个充满烟味和汗臭味的wangba,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但它也是一个拉着我不断往下沉的致命沼泽。我和陈野混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多有兄弟情义。是因为我们是同类。”
“我们都是在现实的泥潭里腐烂发臭的人。我们互相抱着取暖,谁也别嫌弃谁烂得更彻底。我们在那里寻找着那种‘不会被抛弃’的安全感。”
林晓阳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沈墨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剧烈的震动和共鸣,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谁都有害怕的事物,但勇敢并不是什么都不怕而是直面自己的恐惧,依然有向前走,突破它的勇气。”
他的话语说得很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刀刀见血的真实。他不是在和沈墨“比惨”,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搭建一座坚不可摧的桥。一座让彼此最深邃、最难以启齿的孤独,能够被完全看见、被彻底接纳和理解的桥梁。
“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去创造我们不一眼的未来,好吗?”
林晓阳的声音渐渐有了穿透风声的力度,他的目光灼灼,犹如两团在暮色中燃起的烈火;此刻的林晓阳,好像刚刚发生在他的身上事情完全不存在了,又变回那个热心满满的班长。
天台上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喧嚣。
林晓阳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这一小步,彻底跨越了两人之间那最后半米的物理距离,也跨越了隔在两个灵魂之间十几年的漫长寒冬。
暮色越来越浓,太阳的最后一丝余辉已经沉入了地平线以下。沈墨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林晓阳无法完全解读的、如星海般复杂的巨浪。
林晓阳看着他,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他想了无数遍,却直到此刻才敢真正付诸行动的动作。
他果断地伸出右手,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试探,他一把伸过手,搭在沈墨的肩膀上!
沈墨的身体,就在那一瞬间,犹如触电般极其剧烈地僵硬了一下。那是长期遭受霸凌后,对于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所产生的本能防备。但仅仅只过了半秒,他强行克制住了后退的冲动,没有挣脱。
林晓阳微微低头,目光笔直如剑,死死地看进沈墨的眼底深处。他一字一句,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晰,如同在神明面前立下最古老的生死宣誓般,沉声说道:
“沈墨。你给我听好。”
“请记住,无论是你还是我,就是明知道前面有困难,也会勇敢前进;我会勇敢前进,也希望你,勇敢前进。”
林晓阳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这话既是对沈墨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彼此的见证人。”
天台上再次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高处的晚风,穿过废弃避雷针管道时发出的、犹如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的城市,万家灯火在暮色的掩护下次第亮起,汇聚成了一片倒悬的璀璨星河。深蓝色的夜幕犹如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绒毯,悄然无声地将这座喧嚣的城市,连同天台上的两个少年,紧紧地包裹在其中。
沈墨,起初是僵硬的,抗拒的;慢慢地,开始出现一种极其细微的、却无法控制的颤抖。那是某种常年被封锁在冰川下的岩浆,即将破冰而出的前兆。
最终,那阵颤抖在林晓阳源源不断传导过来的滚烫体温中,渐渐平息了下来。
沈墨一直低垂着眼眸,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搭在自己肩上的大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区区几秒钟,但在两人剧烈的心跳声中,却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墨的掌心很凉,带着一层刚刚退去的冷汗。但渐渐地,似乎是被林晓阳手背上那滚烫的血液所熨帖,那冰冷的掌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没有开口说“好”,没有说一句苍白的“谢谢”。甚至,他都没有抬起头去看林晓阳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林晓阳清晰地看到,沈墨那原本挺得笔直、防备着全世界的肩膀,在覆上手背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下来。仿佛是一根被外力拉扯到极致、在崩断边缘痛苦哀鸣了十几年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完全倚靠的坚实支点。
夜风吹动着他们宽大的校服衣角。将白日里礼堂中所有的喧嚣、屈辱、对峙,将那些关于过去的不堪、眼泪和无声的嘶吼,都在这高处的风中一点点地吹散、剥离。最终,全部沉淀在这片无言的、深蓝色的静谧夜空里。
过去的伤疤依然张牙舞爪地留在身体里,未来通向高考和成长的路,也依旧迷雾重重、荆棘密布。
但此刻,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在他们身后的水泥地面上,路灯的光晕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两道孤单的影子,在光影的交错中,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