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冲上去。我死死地抓住那个话筒。我说那些我不擅长说的话……”
“是因为我发过誓。我绝对不能让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却无一人站出来’的绝望,在我的眼前,再发生一次!我忍受不了那种操蛋的循环!”
“我要证明。至少在青岚中学,至少在今天。有人会来。哪怕我来的方式很笨拙,哪怕我一张嘴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偏见。但至少……”
沈墨眼底的水光闪烁了一下,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至少,我来了。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了。
天台上一片死寂。风依然在无情地呼啸,卷走地上的落叶。夕阳又往下沉了几分,天边那些如同鱼鳞般的云彩,此刻被落日烧成了一种极其凄艳、壮烈的绛红色,仿佛天空正在流血。
林晓阳犹如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沈墨话语中那股排山倒海般巨大的、冰冷的孤独和痛苦,彻底淹没至顶。
他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灼热得像被撒了一把辣椒面,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带刺的坚冰,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当时在礼堂台上,沈墨那句“他不该被那样对待”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血淋淋的亲身经历,和怎样近乎信仰般的执念。
这根本不是一个用来博取同情的故事,是一道从未真正愈合、一直在暗中溃烂渗血的陈旧伤疤。而沈墨,刚刚亲手拿着刀,将它连皮带肉地撕开,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风还在疯狂地吹着。它吹动着沈墨额前柔软的碎发,也终于吹干了林晓阳眼底骤然涌上的湿热。
林晓阳站在那里,耳边的风声仿佛变成了幻听,他仿佛能跨越时间的阻隔,真切地听到沈墨平静语调下,那个瘦小的孩子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导致骨骼颤抖的细微声响;他仿佛能闻到那间废弃厕所里陈年的污垢和令人绝望的氨水气味;他仿佛能感受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后,一颗炽热的心跳如擂鼓,最终在漫长的无视中,一点点归于绝对死寂的冰冷。
一种极其狂暴的愤怒,首先在林晓阳的胸腔里窜起。
这股愤怒,甚至超越了他之前对陈野恶意报复的愤怒。这是一种更纯粹、更炽烈、更原始的杀意。针对那些面目早已模糊的童年施暴者,针对那个不作为的老师,更针对那几十个在窃案中冷漠倒戈、充当“帮凶”的旁观者!
他想撕裂点什么。他想仰天怒吼。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冲动,想穿越回十几年前那个冰冷的下午,一脚踹开那扇厕所的门,把那个戴着眼镜、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从无尽的黑暗里死死地抱出来。他想对着每一个背过身去嘲笑的人,狠狠地挥出拳头。
但紧接着愤怒而来的,是灭顶的心疼。
那心疼如此具体、如此锋利。仿佛沈墨刚才描述的那些冰冷、恐惧、背叛和孤独,都在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冰锥,一根接着一根,残忍地扎进他林晓阳自己的心脏里,绞得血肉模糊。
他该说什么?说“都过去了”?说“你现在很棒,你不是一个人了”?
林晓阳咬着牙,死死地将这些苍白无力、甚至近乎亵渎的废话咽回了肚子里。沈墨的过去根本没有过去!它变成了沈墨骨血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变成了他此刻站在这里,看似无懈可击却又处处警惕防备的模样。空洞的安慰,是对这份痛苦最大的侮辱。
林晓阳用力地、极其深长地吸了一大口初冬冰冷的空气,冷空气犹如一把刷子,强行压下了喉咙里那股致命的哽塞感和眼底的酸涩。
他缓缓地转过头,不再看远处那片凄艳的落日,而是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极其认真地看向沈墨的眼睛。
沈墨也正看着他。那双向来被厚厚镜片和防备心包裹的沉静眼眸,此刻像是卸下了一切城墙与伪装,赤裸裸地坦露着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和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在等待法官最终审判般的微澜。
他在害怕。害怕林晓阳的同情,更害怕林晓阳因为这些肮脏的过去而产生的异样眼光。
“沈墨。”
林晓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粗糙和沙哑,但语气却异常的清晰、稳固,犹如一块砸在地上的生铁。
“我小时候,我爸妈工作特别忙,他们在外面做生意,整天整月的不着家。”
林晓阳没有去拥抱他,也没有流下一滴同情的眼泪。他选择了一种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来进行这场灵魂的交换。他要将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最脆弱的根源,同样血淋淋地挖出来,摊在对方面前。
“他们觉得只要给我足够的零花钱,只要把我反锁在那个大房子里,我就绝对安全了。”
“但我怕黑。我怕那种死一样的安静。我更怕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在防盗门里面,无论我怎么哭、怎么砸门、怎么大声喊叫,外面也不会有任何人回应我的感觉,留给我的只有眼望不到的孤独。”
林晓阳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过往的惨笑:
“所以我后来,学会了翻窗户逃课。我开始沉迷网络,拿着他们给的钱,没日没夜地泡在黑网吧里打游戏,满嘴脏话,成了一个人见人嫌的混混。”
“你以为我是因为游戏多好玩才堕落的吗?”林晓阳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黄连还要苦涩,“不是的。”
“是因为……只有在那个虚拟的、乌烟瘴气的世界里,才有人‘需要’我。在下副本组队的时候,那些网线对面的陌生人,他们不会在乎我爸妈是不是十天半个月不管我;他们不会在乎我期中考试是不是全班倒数第一;他们更不会嫌弃我是个被现实世界抛弃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