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无法理解,那些被撕裂的自尊、那段十几年的扭曲情谊,以及那种亲眼看着一个曾经的同类彻底烂掉的绝望,是不可能在一纸处分决定中灰飞烟灭的。
“我知道了,妈。你早点睡吧,我把这道题写完就睡。”林晓阳顺从地点了点头,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
直到母亲关上房门。林晓阳才重新放下杯子。在这个安静得只有挂钟秒针滴答作响的房间里,一种比在网吧里更加深重、更加难以言说的隐秘孤独感,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说林晓阳的夜晚是溺水的深海,那么周末的下午,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周六下午两点,阳光慷慨地倾泻进林晓阳家宽敞的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学校那种隐秘的疏离感截然不同,它专注,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极其放松的、属于同类之间的安全感。
林婉没来,陈清风正在电脑前画一个基础的PCB布线图,边画边讲解。
“看清楚,这里是电源的GND(地线)。在任何高频电路设计里,地线的铺设必须足够宽,不能有锐角的折线,否则会产生严重的信号反射和干扰。”
陈清风讲解时的状态,和平时那个冷若冰霜的孤傲天才判若两人。他的眼里有光,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理科生特有的严谨和挑剔,却透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热忱。
林晓阳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眉头皱得快要夹死苍蝇。他正拼命地试图把陈清风嘴里那些诸如“去耦电容”、“布线阻抗”的词汇,塞进自己那个刚刚被高中物理激活的大脑里。
“等……等一下,陈大神。”林晓阳举起手,有些吃力地指着白板,“那个去耦电容,为什么非得靠近芯片的VCC引脚放?我把它画在板子边缘不行吗?”
陈清风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画在边缘?你是想让你的电路板变成一个全频段的无线电发射塔吗?电流回环路径越长,寄生电感就越大!这是常识!”
“行行行,我改我改。”林晓阳赶紧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虽然吃力,但他的嘴角却是不自觉地上扬的。
而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沈墨正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像林晓阳那样抓耳挠腮,而是微微推了推镜片。在陈清风停顿的间隙,他极其精准地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这块板子用于电机驱动,瞬间大电流导致的电压跌落,单靠靠近引脚的去耦电容能稳住吗?是不是需要在电源入口处再加一个大容量的钽电容进行储能?”
陈清风画图的手一顿。他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了一眼沈墨。那眼神里,有一种高手过招时的欣赏。
“对。你抓到了核心痛点。普通的陶瓷电容只负责滤高频,大电流的补偿必须靠大容量电容。”陈清风赞许地点了点头,在白板上迅速补上了一个符号。
休息的间隙,角色的身份迎来了互换。
“来吧,陈同学,该还债了。”林晓阳毫不客气地把一张印满了密密麻麻英文阅读理解的卷子,拍在陈清风面前。
陈清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吃了苦瓜还要难看。
“这篇关于西方工业革命史的文章,你竟然能把所有的长难句主语全找错?”林晓阳拿着红笔,在卷子上画着圈,“你看这一句,which引导的是非限制性定语从句,它修饰的是前面的整个句子,而不是紧挨着的那个名词!”
“可是这个句子的逻辑本身就有问题!”陈清风还在做着最后的理科式挣扎。
“闭嘴。出卷老师的逻辑就是绝对逻辑。背下来!”林晓阳毫不留情地镇压。
而在旁边,沈墨正心平气和地帮陈清风梳理着语文文言文的实词翻译。
阳光很暖。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书房里,没有标签,没有过去,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目光。
只有知识的碰撞,只有互相毫无保留的补台。这种基于共同秘密和共同目标的信任感,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将林晓阳心里那些残存的不安和幻痛,一点点地抚平、治愈。
下午三点十五分。
书房里,陈清风正在和一道完形填空死磕。林晓阳正低头研究着刚才那个去耦电容的走线。沈墨在旁边翻阅着一本关于结构力学的厚重书籍。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嗡——”
一声极其突兀的、刺耳的手机震动声,突然在林晓阳的书桌上响起。
林晓阳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自己的神经质,然后放下笔,伸手拿过了那部黑色的手机。
随意地按亮了屏幕。
下一秒。林晓阳瞳孔骤然收缩!他原本因为阳光照射而显得有些红润的脸颊,在短短零点一秒内,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一张白纸般惨白!
“啪嗒。”
手机从他那瞬间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实木书桌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林晓阳像是被极其强烈的电流击中了一般,整个人死死地钉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般、倒抽冷气的破碎声音。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极致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沈墨。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墨在听到手机砸在桌上的声音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当他抬头触及林晓阳那种近乎崩溃的眼神时,沈墨眼底那层向来温和的伪装瞬间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