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攸又温和地跟他闲聊几句,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问:“刚才听大叔哼的调子怪有意思的,词儿也特别,是在哪儿听来的?”
大叔编鞋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笑道:“咋……咋最近好些人都问俺这个……”
寒攸心里有数,也不点破,只放柔声音:“觉得新奇罢了,大叔要是得空,不妨跟咱们讲讲?我这朋友最爱听些奇闻异事。”
周烬遥默契地顺着寒攸的话点了点头。
大叔眼神躲闪,含糊道:“没啥好讲的,就是个路过的道士,嘴里一直念叨,俺听着有趣,就胡乱唱唱……”
他话里躲躲闪闪,关键的东西一句没提。
寒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对周烬遥和姜螭说:“阿遥,阿桢,麻烦找个清净点的茶摊,我想请大叔喝碗茶,慢慢聊。”
她又转向大叔,语气诚恳,“摊子您不用担心,您今天的草鞋,我全要了。耽误您的功夫,就当赔礼。”
大叔一愣,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行……”
“没事。”
不多会儿,寒攸等人在集市边上找了个僻静的茶棚,支开了旁人。
四个人坐定。
那个小男孩紧紧挨着父亲,还是不说话。
大叔显得局促不安,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寒攸没有马上问道士的事,反而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有点涩的茶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用一种舒缓低沉的语调,开始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村里有个最老实肯干的后生。他悄悄喜欢上邻家新搬来的姑娘。那姑娘一家子都有点怪,不管多热多冷,总戴着厚厚的帽子,说是老家习俗。村里人问过几回,她们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也没深交。”
大叔的身体微微绷紧。
“姑娘家只有母女俩,母亲身体很糟。姑娘性子静,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后生心疼她,老借口砍柴打猎,偷偷把最好的柴禾、偶尔猎到的野味放在她家院墙根。姑娘总拒绝,后生却傻呵呵地说:‘喜欢你是俺的事,你别有负担。’”
“后来,姑娘的母亲还是没熬过去。后生照常去送柴,却见姑娘一个人坐在冷清的院里,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他那天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走进去对她说:‘让俺照顾你吧,妹子,信俺一次。’”
“姑娘被他的执着打动。婚事办得很简陋,但后生开心得像得了全世界。洞房那夜,姑娘却哭了。她对后生说:‘我们戴帽子,不是习俗。’然后,她慢慢取下帽子……”
寒攸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叔骤然苍白的脸,和那个孩子下意识往父亲怀里缩的动作。
“姑娘头上,生着一对奇特的角。不是罗刹族那种高大尖锐的黑角,却也绝不是人族的。她流着泪告诉后生自己的身世:她父亲,是当年前盟主收复失地时,某座战败城池的士兵,当了俘虏,被贩卖到中原。他逃出来,遇见她母亲,两人相爱,生下了她。他们一家人,永远不能露真容,不然……”
“后生当时傻了。”
“从震惊,到心疼,再到茫然……可最后,他看着姑娘绝望的眼睛,重重地点头。他说:‘你是俺媳妇,不管你是谁,都是。’从此,他更小心地帮妻子遮掩。两人过了好一段提心吊胆却也甜蜜的日子。”
故事讲到这里,大叔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
“可惜,好景不长。不知怎么,姑娘的身份还是暴露了。村里人容不下异族,围在她家门前骂,赶人走。正好有个路过的侠士撞见,居然不分青红皂白,拔剑就说异族都该杀……等后生带着钓来的鱼兴冲冲回家,想着给媳妇熬碗鲜汤时,看到的,只有倒在血泊里再也没醒过来的妻子,和周围人恐惧又鄙夷的眼神……”
“啪嗒。”一滴浑浊的泪砸在粗糙的木头桌上。
“后生在媳妇坟前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恨自己人缘太好,引来太多注意;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出门。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那些逼死妻子的村民,很多人的亲人确实死在异族刀下,他们的恨,好像也有道理……他只能抱着还懵懵懂懂的儿子,把所有的泪和苦都咽回肚子里。为了儿子,他得活下去。”
寒攸的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楚:
“孩子小时候,跟人族小孩无异,这是夫妇俩最大的安慰。可随着孩子长大……那不该有的特征,还是出来了。后生慌了,带着儿子连夜逃,搬到更偏的地方,搬到靠近那座被雾封住的泉阴城附近。至少那儿,没人会追究他们的秘密。”
故事讲完,茶棚里一片死寂。
大叔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搂着儿子,肩膀不停地抖。
那些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被这个陌生姑娘平静的讲述给勾了出来。
小男孩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父亲脸上的泪。
周烬遥和姜螭心里震动,再看那对父子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