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攸等了一会儿,等大叔情绪稍微平复,才慢慢开口,声音里没有逼迫的意思:
“这只是一个故事。我讲它,并非要挟,亦非怜悯。”
她把两串用红绳仔细穿好的铜钱推到对方面前,铜钱碰撞,发出沉实的轻响。
“这些钱,不足以弥补什么,但也能暂缓饥馑。要是你们因为这事可能遇到危险,我承诺,一定尽力护你们周全。”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又坚定。
“我就一个请求——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请您告诉我,您遇见的那个道士,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听到的,还有什么?”
大叔抬起泪汪汪的眼,望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女人,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和怀里依赖着自己的儿子。
好一会儿,他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嗓音沙哑地开口:
“那……那个道士,俺是一个月前头一回见着。他那会儿老在村口附近转悠,俺瞧着就不一般。”
大叔陷入回忆,声音低沉下去:“穿着身灰的道袍,手里拿着把拂尘,背上还背着柄剑,剑鞘上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人长得……挺清秀的,就是脸色吓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多少天没睡过整觉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那天,正好赶上俺家这小崽子发病,浑身烫得厉害。”他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俺不敢请郎中啊……只能自己凭印象胡乱扯点草药熬。可孩子越来越蔫,气都快喘不匀了。俺蹲在自家那破院门口,实在没忍住,抱着头哭了出来。”
“就那时候,他听见动静走过来,问俺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俺心里慌,只说孩子病了。他就要进来看,俺哪敢让生人进屋?死活拦着。可他……他那眼睛毒啊,怕是透过门缝瞧见床上孩子的模样……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跟俺废话,直接拨开俺就进了屋。”
大叔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感激:“俺当时以为他要动手,没想到他给俺孩子看了病,写了个方子递给俺。俺当时……俺当时就觉得遇上活神仙了,扑通就要给他磕头。他一把扶住俺,只说了句‘不必’,就走了。那药真灵,孩子没两天就退了烧,慢慢有了精神。俺心里记着这大恩,可再也没在村里见过他。”
“直到……半个月前。那天傍晚,俺从地里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一个人靠着树根坐着,浑身是血!走近一看,竟然是那位道长!”
“道长身上的衣服被割得破破烂烂,好几处伤口还在渗血,还好都是皮肉伤。俺赶紧把人弄回自家屋里,给他包扎。他昏迷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醒。”
大叔的眼神里露出恐惧:“可他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神直勾勾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咧着嘴笑,嘴里不停地念叨。俺使劲听,才勉强听清几个词儿……什么玄关,残碑,阴阳雨,铜声……俺听不懂啊!他就死死抓着俺的胳膊,瞪着血红的眼睛喊:‘去找!去找啊!哈哈哈……都死了!都杀了!’”
“他那模样太吓人了,根本不像个清醒人。俺心里怕,又觉得他这样不行。他念叨的那些词儿,俺想着,或许是什么要紧事的暗号?俺自己不懂,万一有别人懂呢?说不定能帮上他,或者……能顺着找到他发疯的原因。”
“所以,俺就硬着头皮,把那些词儿胡乱拼凑了一下,编成了个小曲儿。想着在集市上吆喝,来来往往人多,总有明白人能听出点门道来。这几天,确实有好些人来问,可俺……俺不敢说真话啊!”
大叔的声音带了哭腔:“俺怕!俺是想帮那道长,但俺怕……怕有人查到俺家里,查到俺孩子身上!俺只能装傻!说是随便听来的。”
他颓然地低下头:“那天夜里,俺照料他睡下,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遍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像……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可他走之前那晚,迷迷糊糊好像又念叨了句啥……俺没听太清,好像有个‘钟’字?”
大叔说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只是更紧地搂住儿子。
“姑娘……俺们只是想……”
“只是想好好活着……”
“……”
从集市茶棚出来,寒攸心里那股翻腾起来又被强行按下去的恨意,跟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终于……找到你了。
刚才听大叔描述那个道士的样子,姜螭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身影。
周烬遥不住地看寒攸,眼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阿攸到底从哪儿知道那对父子的故事?
又为什么对那个道士这么上心?
她好像总是知道得比别人多,却从来不肯说透。
寒攸唤出那两名一直暗中随行的暗卫,吩咐他们务必护好那对父子的安全,要是遇上危险,可以凭信物向最近的北寒军暗哨求助,事情了结之后带他们回北寒军。
临走前,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那个小男孩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怕,我会让你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那孩子从厚厚的围巾后面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