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郊雨花台外缘的坟头,蒿草一茬一茬地长,她一茬一茬地割,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赵徽欲言又止地看着朱静姝,静默良久,她黑眸深邃沉郁,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少顷,她清越地应了一声:“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徽骑着红色河曲马,与公主府的二十名仪卫一同护卫在朱静姝的凤轿左右,一行人刚抵达城东大中桥附近的赵宅,就直奔正宅东侧三开间的赵氏家祠。
家祠正堂内北墙处设神龛供案,案上摆放着一只香炉、两个烛台,有五道牌位神主已从木椟中请出。
正中央为江都丰乐乡赵氏始祖赵孟頫之位,左右两侧各依昭穆次序供奉赵徽高、曾、祖三代先祖,始祖位下,祢位之上,则供奉着赵母与赵父的神位。
朱静姝轻移莲步停在门槛处,不动声色打量着灵位的排列分布,眸光在祢位上微微一定,瞬间就推断出赵徽的母亲在她心目中有极为独特的地位。
国朝庙制遵循朱子《家礼》,父母之位应该合祀,父位设在左,母右设在右,母从于父,合乎宗法尊卑之别。
然而赵徽的家祠之中,赵母的灵位却设在西位上独成一龛,显然以母为尊,如此逾越礼制供奉母亲……
朱静姝心下难免触动,她呼吸微顿,凝眸去默读牌位上的字迹,只见那父位上赫然写着“显考赵公讳和府君之神主”十一个大字!朱静姝素手一缩,骤然捏紧了裙襕。
赵徽刚想恭请朱静姝入内,转头一看,朱静姝直盯着她亡父的牌位不动,眸色悲郁,神情也晦暗难明,她不由得直皱眉,‘我父亲的牌位……怎么了吗?’
她追随朱静姝的视线望向神位,眼中疑虑浓浓,她详加审视了一番,牌位木椟质地考究,刻字工整清晰,并无甚不妥之处,‘那她是……为什么?’
朱静姝心头郁恸不已,怏怏地不快乐,真是造化弄人,自从那日乾清门外认出赵徽,她就有所猜测,四五年来,她搜寻的方向果然全都错了!
仓卒之际,那人留给她唯一能确认身份的物品,是一柄厚脊短身素刃的十寸精钢匕首,其上镌刻着“千户和”的字样。
朱静姝从前误以为那是赵徽的名字,自十五岁议亲开始,在上直卫中多番打听,奈何内廷与外朝交接多有忌讳,何况她是公主,调查外臣更是难上加难。
上直卫的世官千户何其之多?两三百人,她再受四哥宠信,都没资格调阅上直卫的军机贴黄,涉及建文旧事,她更不可能禀明四哥,明知故犯去触碰四哥的大忌。
四哥待她好,最初不过因为她是皇考高皇帝最幼女,天生就适合被摆在那个完美象征品的位置上,作为永乐朝正统叙事里坚不可摧的一环。
四哥比建文君更善待皇父倍加宠渥的幼女,莫非还不能彰显他的孝悌慈爱,证明他得位之正?他才是那个继承太。祖高皇帝遗志的嗣君!
料想洪武三十五年四哥奉天靖难攻占镇江,兵锋直逼南京,建文君将失天下,赵徽荫官匆忙,一应官家的兵器硬甲均来不及铸造颁发,她是袭用了亡父的软装武备。
难怪朱静姝数年苦寻无果,全没个音信,她甚至都绝望到以为赵徽已不存于人世,原来是她的亡父名为“和”,她寻了多少年的“千户和”,竟然是“千户徽”。
命运为何如此残酷,站在高处俯视嘲弄,让她和她这般错过又重逢。
朱静姝怔怔的,眼底竟有了些泪意,她蓦然转头,定定地凝视着赵徽,素手用力抓紧裙襕,好似永远都不肯再放手。
赵徽面露不解,继而若有所思,她轻轻唤道:“殿下……?”
朱静姝并未应答,她眼尾微红,美眸中带着尚未褪去的潮意,半晌后,她才从容不迫地轻笑了一下,缓声道:“舅姑早逝,我皇考崩母妃薨,只是,物伤其类罢了。”
赵徽不禁把自己的身体往前倾了几寸,方便她细入毫芒地观察朱静姝,过了两息,她不得不挫败地承认,她终究琢磨不透朱静姝云淡风轻表象下的真实心绪。
她也无心去探究了,她不忍心看朱静姝流露出那样脆弱的姿态,她打心底里滋生出一丝又一缕不知缘由的怜爱和疼惜。
赵徽的视线不可自已地为朱静姝而停驻,剥开公主之尊,她不过是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十九岁少女,回想起前世幼时摸爬滚打的经历,赵徽恍然,‘她一定过得很苦。’
她无声无息地往朱静姝站立的地方靠近了两步,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昭显着自己的在场,她不愿冒昧地追问朱静姝的伤心之处,因为,那会让她伤心。
赵徽只温柔地问:“殿下,要进去吗?”
朱静姝点了点头,她挥退公主府的仪卫们,深吐了一口气,缓慢地整敛了衣裙,将裙襕上的些许抓痕抚平,确认自己的仪态依旧雍容端庄之后,她才往家祠正堂内西侧从祭的位置走了两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