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的调查只用了三天。
三天里，他的手下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在科尔特城的每一个角落嗅探、挖掘、拼凑。他们查了瓦尔泰旧宅的出入记录，查了伊索尔德的行程，查了两人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时长。他们甚至收买了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一个低级仆人，从那个仆人的嘴里撬出了一些零碎但关键的信息——女爵殿下经常深夜外出，有时去王宫花园，有时去瓦尔泰旧宅。每次回来都很晚，而且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满足”的表情。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幅让塞缪尔无法忽视的图画。
这天下午，阿尔贝将调查报告放在塞缪尔的桌上，退后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塞缪尔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塞缪尔一页一页地翻着报告，碧蓝色的眼睛从一行行文字上扫过。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阴沉，从阴沉到——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就这些？”他放下报告，抬起头。
“就这些。”阿尔贝说，“殿下，还需要继续查吗？”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不用了。”
阿尔贝如释重负地鞠了一躬，快步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塞缪尔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报告。他的手放在报告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一下，两下，三下。三下——是愤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但他没有感觉。因为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在烧，在烧。他以为艾利亚斯只是对伊索尔德有好感——欣赏、喜欢、也许有一点心动。但他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深到了这个地步——深夜相会，频繁见面，单独相处。
他想起艾利亚斯说的那句话——“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我的命，我的前途，我的一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温柔的、坚定的、像星星一样的光。那种光，他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到过。她看他，从来都是平静的、克制的、疏离的。但她看她的时候，那种光就会亮起来。他早该知道的。从茶会上他为她解围的那天起，从猎场上她冒险救他的那天起，从每一个他们同时出现的场合里，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他早该知道的。
但他不想知道。因为知道意味着失去。失去她，失去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殿下。”阿尔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瓦尔泰侯爵来了。”
塞缪尔的手指微微收紧。“让他进来。”
门开了。埃莉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塞缪尔知道，那只是面具。在面具下面，藏着他不了解、也不被允许进入的世界。
“殿下，您找我？”她站在桌前，和塞缪尔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又添了一根新柴，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艾利亚斯，”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骗过我吗？”
埃莉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湖面。“殿下，我没有骗过您。”
“那这是什么？”塞缪尔将桌上的报告推到她面前。
埃莉诺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她没有拿起来，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就明白了。塞缪尔查了她和伊索尔德的关系。她抬起头，看着塞缪尔，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殿下，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塞缪尔站起来，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你是我的臣子，你的私事就是我的事。更何况——你和她，你们之间——”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下，我和瓦勒托瓦女爵之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塞缪尔的声音提高了，“你们深夜相会，频繁见面，单独相处——这叫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埃莉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殿下，您是在审问我吗？”
塞缪尔愣住了。
“您是在审问我。”埃莉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塞缪尔的面前，“因为您觉得，我对您不忠。但殿下，我从来没有对您承诺过任何事。我没有说过我喜欢您，没有说过我想和您在一起，没有说过您在我心里有特殊的位置。您对我的感情，是您自己的事。我没有义务回应，也没有义务向您解释我的私生活。”
塞缪尔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发灰的、像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站在那里，碧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埃莉诺，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艾利亚斯，”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埃莉诺说，“我在说——殿下，您该放下了。”
塞缪尔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三下——是愤怒。他猛地将桌上的报告扫到地上，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然后缓缓落下，铺了一地。
“放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放下就放下？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吗？你知道我——”
“殿下。”埃莉诺打断了他，“您为我做的事，我很感激。但感激不是爱。您不能因为我感激您，就要求我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