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不是刻意的——她从来没有刻意观察过埃莉诺的性别。在她心里，埃莉诺就是埃莉诺，是那个灰色的、清冷的、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的人。是男是女，从来不是她在意的事。但最近，那些细节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飘到她面前，她想无视都难。
第一个细节是手。那天下午，她们坐在瓦尔泰旧宅的书房里，埃莉诺给她看一份关于罗切斯特的新情报。伊索尔德接过文件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埃莉诺的手指。那一瞬间，她注意到埃莉诺的手——不是男人的手。虽然骨节分明，虽然手指修长，虽然虎口处有薄茧，但指尖的弧度比男人更柔和，指甲的形状比男人更精致，皮肤也比男人更细腻。她以前也握过这只手，但那时候她没有多想。现在她多想了。
第二个细节是喉咙。埃莉诺说话的时候，伊索尔德会不自觉地看她的喉咙。男人的喉结应该很明显，但埃莉诺的喉咙很平滑，只有说话时才会微微凸起一点点。那个凸起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伊索尔德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埃莉诺停下说话，问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伊索尔德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第三个细节是耳洞。那天晚上，她们在花园里见面。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埃莉诺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伊索尔德站在她面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耳朵上。左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那是耳洞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很小，很淡，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耳朵——”伊索尔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疤痕。
埃莉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手正贴着她的耳朵，根本不会感觉到。“小时候打的。”她说，“后来长上了。”
“为什么打耳洞？”
“母亲让打的。”埃莉诺的声音很平静，但伊索尔德听出了平静之下的紧张，“说是女孩子都应该有耳洞。”
伊索尔德的手指停在那个疤痕上，没有移开。女孩子——她说“女孩子”。不是“男孩子”，不是“孩子”，而是“女孩子”。这是一个口误，还是一个试探？伊索尔德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小小的词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那天晚上回到住所后，伊索尔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那颗种子在她心里发芽、生长、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是女人吗？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她是不是女人？那些细节——手、喉咙、耳洞——单独看都不算什么。男人也可以有纤细的手，也可以有不明显的喉结，也可以有耳洞。但当这些细节放在一起，当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她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了。
但如果她是女人，她为什么要伪装成男人？因为继承权。瓦勒托瓦伯爵没有儿子，女儿无权继承。瓦尔泰家族也是一样——如果埃莉诺以女儿身出现，她就没有资格继承瓦尔泰的爵位和封地。所以她必须伪装成男人，才能在男人的世界里生存、博弈、战斗。
伊索尔德理解了。但她还是想知道真相。不是因为她在意埃莉诺是男是女——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埃莉诺一直在瞒着她。她们之间已经有过那么多坦诚的时刻——重生、上一世、白玫瑰的秘密——但埃莉诺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为什么？是因为不信任她？是因为怕她接受不了？还是因为——埃莉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殿下，您还没睡？”玛格丽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睡不着。”伊索尔德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玛格丽特，我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如果你发现一个人有秘密，很大的秘密，但她一直不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玛格丽特想了想。“那要看这个人是谁。如果是陌生人，我会离她远一点。如果是朋友，我会等她主动告诉我。如果是——”
“是什么？”
“是爱人。”玛格丽特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如果是爱人，我会直接问她。”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如果她不说呢？”
“那就要看您了。”玛格丽特说，“您是愿意等，还是不愿意等。愿意等，就给她时间。不愿意等，就离开。没有第三条路。”
伊索尔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牛奶是热的，白白的，冒着热气。她想起埃莉诺窗台上的白玫瑰，想起她说的“因为有人喜欢”，想起她说的“那个人就是您”。她等了她两辈子。她可以等她敞开心扉。不管多久。
“谢谢你，玛格丽特。”
“不用谢。”玛格丽特接过空杯子，“殿下，早点睡。”
门关上了。伊索尔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她做了一个决定——不问。等埃莉诺自己告诉她。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相信，埃莉诺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一切。就像重生一样，就像上一世一样，就像白玫瑰的秘密一样。她会说的。只是需要时间。
第二天下午，伊索尔德去了瓦尔泰旧宅。不是埃莉诺约她，是她自己来的。她想见埃莉诺，想看她灰色的眼睛，想听她低沉的声音，想感受她站在身边时那种安全的感觉。不管她是男是女，这些都不会变。
老管家开门，看到她，微微点头。“女爵殿下，侯爵大人在书房。”
伊索尔德走上楼梯，敲了敲门。“进来。”里面传来埃莉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埃莉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看到伊索尔德，她放下笔，灰色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伊索尔德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