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露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什么?”
“她走之前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
关露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她说不下去。
温妄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她听到了。在翀县的山路上,在风里,洛念说的那句话——“画……都给你。”只有她听到了。那是洛念留给她的,不是留给任何人的。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她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一口,又一口。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但怎么都吸不够。
“温妄。”熊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洛念的遗物,在她租的房子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温妄点了点头。“去。现在就去。”
她们走出医院。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很凉。温妄没有带伞。她站在那里,让雨淋着。熊英把伞撑过来,帮她挡住。
“别淋着。”熊英说。
温妄看着她,忽然想起洛念也说过这句话。每次下雨,洛念都会说“别淋着”。然后把她拉到伞下面,自己的肩膀湿一片。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是熊英。但熊英不是洛念。
“走吧。”温妄说。
她们上了车。温妄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车窗上,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她想起洛念说过的话——“你这个人,下雨天从来不带伞。”以后再也没有人给她送伞了。再也没有人说“别淋着”了。再也没有人站在公司楼下等她,鼻尖冻得发红,手插在口袋里跺着脚。再也没有了。
车在洛念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温妄下了车,站在楼道口。她抬头看,三楼,左边的窗户。窗户是暗的。没有灯。洛念不在里面。再也不会有人在那里了。她上楼,脚步很慢。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她想起洛念说过,她最讨厌这个灯,每次回家都要跺脚,吵死了。以后不会吵了。没有人会在这里跺脚了。
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洛念以前给她的钥匙,说“你来的时候我不在,自己开门”。她一直没来过。现在来了,但洛念不在了。她打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开灯,窗帘拉着,黑漆漆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客厅还是老样子。书架,书桌,沙发,茶几。一切都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洛念不在了。
她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小相框。照片上,十七岁的她站在后排,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十七岁的洛念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看着她。她看着照片上洛念的眼神,看了很久。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眼神。现在她看到了。那是喜欢。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她看了十一年,她一直没有看到。
她把相框放回书架上。走到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本书——《小王子》。她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是她送的。高中时候随手做的,一张硬纸板,上面画了一朵花。她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洛念夹在书里,夹了十一年。书签的背面,洛念写了一行小字:“你是我的玫瑰。”
温妄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书签上,把字迹洇开了一点。她赶紧用袖子擦,怕擦坏了。她舍不得。洛念的东西,她什么都舍不得。
她把书签放回书里,把书放回床头柜上。打开衣柜。衣柜里衣服不多,整整齐齐地挂着。她看到那条围巾——她织的那条,浅灰色的,织得不好,有几个地方漏了针。洛念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层。还有那顶帽子,深蓝色的,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还有那个小挂件,还有那个护身符,还有那幅十字绣。她送的所有东西,洛念都留着。放在衣柜最上层,放在枕头底下,放在抽屉最深处。留了十一年。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她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她只知道,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画册。她忽然想起洛念说过的话——“建筑不会消失。”但人会消失。洛念消失了。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像她离开画室的那天一样,走了,没有回来。但这一次,不是她走。是洛念走了。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箱素描本抱起来。很重。十几本素描本,画了十一年,每一本都画得满满的。她抱在怀里,觉得那是洛念的心。画了十一年,画了四千多张,每一张都在说“我喜欢你”。她以前没有听到。现在听到了。但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走出洛念的出租屋,锁上门。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白色的,很普通。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回家。回那个有洛念的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