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妄从小就知道一件事: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
她的家在江城,父母住在单位房——那是父亲单位多年前分的房子,两室一厅,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鼓。父亲沉默寡言,母亲唠叨抱怨,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永远围绕着钱、家务、还有“要不是因为你”。她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表现得懂事一点,让家里的气氛不那么紧绷。但这种“懂事”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她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在同学面前,她是那个永远有说有笑的温妄。她会主动找人聊天,会在冷场的时候抛出话题,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递纸巾。大家觉得她好相处、合群、开朗。没有人知道她回家之后要花多长时间把白天的社交能量重新蓄满,没有人知道她在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他们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因为我没有拒绝他们”。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活着”就是不断地扮演别人想看到的那个自己。
高二那年,她加入了学校附近的“青鸟画室”。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选择的事情——她喜欢画画,喜欢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纸上的线条,喜欢那种完全沉浸在一个世界里、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的感觉。
画室里有很多人,来自不同的学校。她很快就跟所有人混熟了——她擅长这个。但真正让她注意到的,是一个总是坐在角落里的女生。洛念。洛念和她完全不同。沉默、安静、习惯把自己缩得很小,脸上长着青春痘,身材微胖,说话声音像是怕打扰到谁。画室里有些人会私下议论洛念的长相,用那种自以为小声其实对方听得见的语气。温妄不喜欢这样。她走过去,在洛念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说:“你刚才那个素描的排线方式好特别,能教教我吗?”
那是温妄式的善意——用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把平等递过去。她不知道这对洛念意味着什么,就像她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个画面会被洛念画下来,藏在画册的最深处。
洛念是高一就加入画室的,她是高二才来的。两人高中并不同校,最初只有周末才能在画室相见。温妄喜欢洛念的安静——在洛念身边,她不需要一直说话,不需要一直表演,沉默是可以被接受的。她们一起画画,偶尔一起去逛漫展,在画室旁边的奶茶店里分一杯奶茶。那种感觉很奇怪。温妄说不清楚,但她隐约觉得,在洛念面前,她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有一次,画室休息的时候,温妄跟旁边的同学聊天,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吃炸鸡桶啊,好久没吃了。”下一个周末,洛念买了一个大桶炸鸡,说是请全画室吃,然后很自然地把一个鸡腿递给了温妄。温妄接过来说谢谢,没多想。很多年后,她在洛念的画册里看到那行字:“其实我只想请你吃你想要的美食,但我知道那样你不会接受,所以我请了全画室。”她才明白,那桶炸鸡从头到尾,只为了递给她那一个鸡腿。
美术联考冲刺前几个月,文化课减少,美术生可以申请不用去学校,全天在画室集训。那段时间,她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洛念的画技进步很快,温妄也拼了命地练习。她们坐在一起画画,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温妄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不用想未来,不用想家里的事,不用想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期待和失望。只是画画,只是和洛念坐在一起。
但时间没有停。美术联考前两个月,温妄的父亲打电话来,语气是那种她已经习惯了的、不容置疑的冷漠:“别画了,回来好好学文化课,考个正经大学。画画能当饭吃?”温妄没有争辩。她已经过了会争辩的年纪。她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画室的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跟画室的人说家里有事,暂时不能来了。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有人问什么事,她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需要帮忙”。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注意到她收拾画具的时候,手在发抖。洛念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温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洛念还站在那里,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拜拜”。她不知道,那是她们高中时代最后的告别。
后来温妄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的艺术设计系。她以为离开了家就好了,以为到了新环境就能重新开始。她继续扮演着那个开朗合群的温妄,加入了动漫社团“蝉翼”,认识了很多新朋友,看起来过得不错。
大一那年的某一天,军训结束后的周末,熄灯后室友们躺在床上聊天。杨悦刷到一条关于“同妻”的新闻,义愤填膺地讲给大家听,最后说了一句:“反正我觉得,你要是喜欢男的你就找男的,喜欢女的你就找女的,骗人算怎么回事。”温妄躺在对面的下铺,安静地听着。
“所以女生也可以喜欢女生吗?”她问。
“当然可以啊!”杨悦说,“喜欢这种事哪分男女?”
那天晚上,温妄失眠了很久。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画室里洛念低头画画的样子,逛漫展时洛念难得的笑容,奶茶店里洛念把最后一颗珍珠让给她时说的“我不太喜欢甜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些画面和“喜欢”联系在一起。现在她知道了,原来是可以的。
大二那年,她在“蝉翼”动漫社团认识了学姐闻溪。闻溪比她大两届,外语系英专生,从外省农村考进来的。说话轻声细语,有一种自带的母性光环。她会在温妄熬夜画图的时候送来热牛奶,会在温妄考试周焦虑的时候发消息说“慢慢来,你可以的”,会在温妄生日的时候亲手织一条围巾。温妄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没有人在意她累不累,没有人跟她说“慢慢来”,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闻溪表白的那天,是在社团活动结束后。两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闻溪说:“温妄,我喜欢你。”温妄愣了一下。然后她想到了杨悦说的“喜欢这种事哪分男女”,想到了闻溪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好,想到了那种被人在意的、暖洋洋的感觉。她说好。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谈恋爱。她以为这就是爱情的样子——被人照顾,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她以为这一次不一样了。
在一起没多久,闻溪就毕业了,去了魔都工作。温妄留在学校,两个人开始了异地恋。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朋友圈,只有个人博客和网络论坛。她们靠短信和QQ联系,偶尔在博客上写一些只有对方看得懂的话。
寒暑假的时候,温妄会用打工兼职攒下来的钱,买动车票去魔都看闻溪。她在一家快餐店端过盘子,在超市做过促销员,在画室当过助教——每一分钱都攒着,变成一张张车票。闻溪在魔都是租房居住,条件很普通。每次温妄去,闻溪会抽空或者请年假,带她在魔都走走。她们一起逛过外滩,去过城隍庙,在南京路上吃过小笼包,在某个不知名的公园里坐一下午。那些日子很简单,但温妄觉得是有光的。
有一次寒假,温妄去看闻溪。天气冷得刺骨,她们没有安排别的约会项目,晚饭过后温妄就回宾馆休息了。夜里十一二点,她迷迷糊糊间被手机消息吵醒。是闻溪发来的:“阿妄,我胃好痛……”温妄一下子清醒了。她一边回复消息安慰闻溪,一边迅速穿好衣服出门。冬天的深夜,街上几乎没有人,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药店,跑了好几家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她不知道闻溪的胃痛是哪种类型,怕买错药,所以买了两种——一种中成药冲剂,一种西药胶囊。然后她小跑着送去闻溪的出租屋。
闻溪开门的时候,脸色发白,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药,第一反应不是接过去,而是说:“你怎么跑去给我买药了?我忍忍就好了。你买药要花钱不划算,我买可以刷医保卡的。”温妄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不贵。你快吃吧。”闻溪接过药,轻声说了句“谢谢”。温妄看着她吃完药、喝了热水,才放心地离开。回宾馆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温妄心里是暖的。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在喜欢的人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还有一次暑假,闻溪带温妄去了魔都周边的一个古镇。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们走了很久,想找个有遮阳的地方坐坐。沿街的店铺都需要消费才能进入,她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进去一看菜单——一杯冰可乐,35块。杯子大概350毫升,里面加了半杯冰块。服务员当着她们的面,拿出一瓶2升装的大瓶可乐,倒进杯子里,端上来。温妄和闻溪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们坐下来,点了两杯可乐,慢慢地喝,慢慢地聊。温妄觉得,那杯被稀释得几乎没味的可乐,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之一。
闻溪曾跟她说过,她们老家农村结婚都很早。她说她喜欢温妄,所以拒绝了家里安排的相亲。说这话的时候,闻溪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温妄信了。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当作一种承诺。后来她才知道,有些承诺,是有保质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