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痂终于全部掉完那天,杨知瑶又等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上次彭老师帮她寄去省里参赛的那篇作文,竟获得了全省中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
随着奖状一同寄来的,还有一笔八十元的奖金。
钱虽少,在杨知瑶心里分量却极重。
这和去音乐茶座唱歌不一样——唱歌是用劳力换辛苦钱,可这一笔,是靠她自己的才华与荣誉得来的。
体面。
彭老师宣布好消息那一刻,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她也可以不靠讨好、不靠将就,只凭自己的本事,被人看见,被人郑重地夸一句“优秀”。
日子好像忽然就顺了起来。
这时她已经可以熟练地唱十首歌,这样一来,每个月就多了八十块钱。加上家里给的,终于不用再饿着肚子省早饭,去食堂里也能放心打上一份菜,偶尔还可以吃点肉。并且提前还上了向林薇和堂哥借的钱。她的脸色一点点红润回来,愈发楚楚动人。
在王海涛日复一日的帮助下,她的数学有了长足的进步,整个人的状态都跟着往上走。从前总被聂老师处处针对、处处打压,如今彭老师善于鼓励,看她的变化很大,便毫不吝啬夸奖,杨知瑶于是更加努力。
她本就不是沉郁之人。有老师的关怀,有好朋友的陪伴,眉眼间的郁结一点点消失,性格中开朗的一面更加显露出来。
转眼到了寒假,杨知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市区打工。
她一天掰成两半用。
白天九点到十一点,去给一名小学生补作文和语文。谈好的报酬为整个寒假二百块钱。晚上依旧去音乐茶座唱歌,一晚二十块。这两份收入有六百多块,足够她下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下学期吃饭的事情得以解决,目前的住宿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学校寒假只给高三开放寝室,她们高一的宿舍楼大门紧锁。她无处可去,只能厚着脸皮去找表姐。表姐心软,让她暂时挤在自家放水果的仓库里。地方简陋,又暗又挤,还散发着水果发酵的甜腥味,熏得人头脑发晕。表姐夫找来几块长木板,铺在水果箱上,铺盖卷一放,床铺就得了。第二天把铺盖卷上,木板一收,也不影响表姐做生意。杨知瑶十分满足,好歹有片瓦遮身,不用流落街头。
整个寒假,她只在过年时回了杨家坳五天,剩下的日子,全在仓库、家教点、音乐茶座之间来回奔波,一刻也没停下。
春去秋来,一转眼就是1994年。
桂花香溢满校园的时候,杨知瑶正式升入了高二学年。
不出意料,王海涛去了理科班,杨知瑶和林薇则留在文科班,班主任依旧是彭老师。
分科过后,杨知瑶总算不用再碰物理、化学和生物这些她最不擅长的学科。剩下的语文、英语、历史,全是她得心应手的领域;地理和政治就算不顶尖,靠着死记硬背也能稳稳跟上。
至于最让人头疼的数学,因为有王海涛日复一日地帮她补习,也慢慢跟上了进度,不再像从前那样吃力。
于是,高二伊始,她的成绩便如同插上翅膀一般直线起飞,很快就冲进了年级前列。
整个人也渐渐出落得愈发出挑,眉眼舒展,气质卓然。演讲、辩论、征文竞赛,她一场接一场地参加,时不时还有文章发表在省内的青少年刊物上。
如今的她,和刚踏入高一时那个沉默局促、处处受压的女孩相比,早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春日的周日午后,三人相约去爬西山。春山如醉,野花烂漫,沿着石阶向上,满眼皆是新绿。
林薇精力充沛地冲在前面,拿着个相机四处寻找可以拍摄的素材。王、杨二人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你昨晚又熬夜看书了?”王海涛注意到杨知瑶眼下的淡青。
“嗯,一时入了迷。”
“少熬夜,对身体不好。”说罢她从背包里摸出瓶牛奶递过去,“给。”
杨知瑶“嗯”了一声,接过来插入吸管喝了一口,奶香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心底。她受她馈赠太多,说的“谢谢”两个字也太多。到后来,便索性不再说那些客套话。
两人并肩往山上走,越往上,景致越发清幽。山路两旁古木参天,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间静谧。行至半山腰,忽见不远处灌木丛中一大片杜鹃,红的灿烂,粉的娇艳,挤挤挨挨开得热闹。
杨知瑶眼睛一亮,笑着喊:“哎呀,这里有这么多杜鹃!我们家里山上的杜鹃花,应该也开了。”
说着便欢快地跑过去,想叫林薇给她拍张照,谁知奔跑中踩在一颗粗石子上,瞬间脚下一滑,身子往一侧歪倒。跟在她旁边的王海涛反应迅速,伸出右手一把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小心!”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谢谢。”
杨知瑶腰间一阵酥麻,脚更软了,连忙红着脸扶住身边小树站稳身子。
山顶的风景果然不负所望,整座城市尽收眼底,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三个女孩并肩站在山巅,任山风拂面。极目远眺,连绵的群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山脚下的锦江河如一条玉带蜿蜒而过。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杨知瑶看着奔流的河水,放声唱起了杨慎的《临江仙》,正是三国演义的片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