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雪下得急。
黄河两岸,山峦原野,全埋进了一床厚得不见边际的素縞里。
天將亮未亮时,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
头顶铅灰的云,脚下刺眼的白。
牟驼岗大营中,火把在雪幕里晕开团团昏黄。
韩世忠站在营门前,看著士卒將火炮套上驮马,热气从马鼻中喷出,在严寒里凝成白雾。
这是他第一次以“大梁將领”的身份出征——不是宋將,不是客將,大梁皇帝钦点的先锋主將。
他紧了紧披风,甲冑下衬的棉衣已儘量加厚,寒气仍像细针般从铁甲缝隙钻进来。
“韩將军。”凌振快步走来,鬍鬚上结著冰碴,“十二门炮,炮子火药全数装妥。只是这雪地难行,恐怕要慢些。”
“一定要稳。”韩世忠声音平静。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卞祥提著那柄开山大斧走来,斧刃上刻意未擦净的血锈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暗红:“韩將军,弟兄们都备好了。”
韩世忠回头望去。
三千先锋军已在雪中列队。
最前是他与卞祥的本部,清一色河北老卒,此刻静默肃立,雪花落在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中间是李逵、樊瑞的虎豹营——那些从梁山带出来的悍卒,即便天寒地冻,眼中野火不熄。
最后是凌振的火炮营与孙安、山士奇的两千步卒,驮马不时踏动四蹄,喷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出发。”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只有两个字。
大军如一条黑线,缓缓切进无边的白。
虎牢关到了。
饶是韩世忠久经战阵,亲见此关时,心头仍是一沉。
两山夹峙,如巨神劈开的一道裂隙。
中间那条所谓“通道”,最窄处竟只容十八人並肩——当真是一线羊肠。
通道西侧,黄土崖壁近乎垂直,落差足有二十余丈,猿猴难攀。
关城就嵌在山口高处,雉堞后隱约可见守军走动的黑影。
雪还在下,关城上下俱白,唯有城头几面“楚”字旗在风中僵直地翻卷,猩红得扎眼。
大军在一线羊肠外停驻。
卞祥打马到韩世忠身侧,压低声音:“韩將军,怎么不进了?”
韩世忠抬鞭指向那条狭窄通道:“你看这地势——我军若进去,挤作一团,首尾难顾。守军甚至不必用弓弩,只消从上风处放下毒烟,数千人便成瓮中之鱉。”他顿了顿,“王庆派这『毒焰鬼王守此关,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卞祥脸色微变:“那……咱们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总不能就此退回?”
韩世忠没答话。
他眯眼望著漫天飞雪,望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甲上积了半指厚。
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卞祥莫名心头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