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封冻的第五日,金军残部踏冰北撤。
完顏粘罕断后,完顏兀朮为前锋,中间是押解著俘虏和輜重的漫长队伍。
冰面滑泞,人马行走艰难,不时有战马失蹄摔倒,將背上的骑手甩出数丈,撞在冰棱上骨断筋折。
因为靖北军的主力还没有回来,曹正、朱仝只能率领黄信、解珍、解宝、郑天寿等少数人马专挑黄昏黎明,从侧翼突袭,射一阵箭便走。
或是深夜燃起火把虚张声势,惊扰金军不得安眠。
但这是拦不住金军北归脚步的。
第七日,金军踏过汾水,进入田彪控制的晋南地界。
田彪早已嚇得缩回威胜州,沿途关隘洞开,同时为金兵提供粮草和女人,任由金军穿行。
完顏粘罕骑在马上,回望南面茫茫雪原,咬牙对左右道:“待来年草长马肥,某必提兵再下,將史进那廝的头颅做成酒器!”
又行三日,將至金宋旧界。
车队中一辆囚车忽然传来异响。
看守士卒掀开毡布,只见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背靠木栏,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这位老臣被掳北上,一路不言不语,不食不饮,此刻终於以最决绝的方式,保全了最后的尊严。
赵佶、赵桓父子在另一辆囚车中目睹此景,相拥而泣。
哭声在寒风中飘散,无人理会。
正月十七,残兵抵燕京。
燕京城北,樺木林。
因为没有完顏斡离不的尸首,金国只得派工匠用上好的白樺木雕了一具人像,披上斡离不生前的银狐大氅,置於柴堆之上。
祭奠按女真旧俗。
萨满敲响兽皮鼓,跳跃吟唱,將血酒泼洒於地。
参加者需披新剥的兽皮,象徵与亡灵同返山林。
赵佶、赵桓被强套上刚剥下的羊皮。
皮毛还带著血肉的温热和腥气,黏糊糊地贴在单薄衣衫上。
羊头套在头顶,眼眶空洞,隨著他们颤抖而晃动,显得荒诞而可怖。
完顏吴乞买亲自点燃柴堆。
火焰腾起,吞噬木雕。
樺木在火中噼啪作响,如同骨骼碎裂的声音。
女真贵族们以刀划面,让血泪混合流下,发出悠长的哀嚎。
那是草原民族祭奠英雄的古礼,野蛮,悲愴,充满原始的力量。
赵佶在羊皮下瑟瑟发抖。
他透过羊眼的空洞,看见火焰中那具木雕渐渐扭曲变形,仿佛真人的肢体在挣扎。
他想起这位金国二太子曾经在汴梁宫中饮酒作乐的模样,想起他点评自己书画时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態……
如今,都成了灰。
祭礼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