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耐心等待著,並未催促。
朱仝却能感觉到,史进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隱藏著何等急切的期盼与沉重的压力。
“陛下,”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岳飞起身拱手,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以为,收缩固守,虽可暂避锋芒,却將战爭主动权拱手让人,且將战线引入我腹心之地,久守必失。金人此番倾国而来,所求者,乃速战速决,一举覆灭我大梁。”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迸射:“故,与其坐待敌军从容渡河,分割包围,不如……主动放开黄河防线,將金人的五十万大军,全部放过黄河!让他们来!”
朱仝一听这话,只觉得头皮猛地一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涌向了头顶,又骤然冷却。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岳飞挺拔的背影。
放开黄河防线?
让五十万敌军渡河?
这……这简直是疯狂!
岳飞却似未觉,继续阐述著他的战略构想,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逻辑:“金军以骑兵称雄,利於平原旷野驰骋。黄河天险,是其最大阻碍。一旦过河,其补给线拉长,而我军,则可集中主力於虎牢关以东、汴梁以西这片预设战场。”
岳飞的眼中燃烧著炽热的战意:“此地,背靠汴梁坚城,东有汴水,西有汜水,地形並非一马平川,可稍制敌骑。我军以逸待劳,依託汴梁为后盾,在此与渡河后立足未稳、队形拉长的金军主力,进行一场决战!一举歼灭其南征主力!届时,过河金军前有坚城精兵,后有大河阻隔,粮道断绝,进退失据,便是瓮中之鱉!此战若胜,挥师北伐,无论是金人,还是偽宋,都没有兵力挡我大梁的兵锋了!天下从此大定。”
岳飞的战略构想,大胆、激进,充满了一代名將的想像力与魄力。
將一场被动的防守战,扭转成了一招致命的“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从纯军事角度看,这或许真是打破僵局、获取最大战果的奇策。
然而,听在朱仝耳中,却字字如同冰锥,刺得他心臟骤缩,脊背发凉。
全部放过黄河?
在虎牢关和汴梁之间决战?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梁的国都洛阳,將直接暴露在五十万敌军的刀锋之前!
意味著大梁的皇帝陛下,將置身於这场规模空前的决战的最近处!
意味著一旦战事有丝毫不利,大梁皇帝就必然陷入险境!
这已不仅仅是军事策略,更是將君王、將社稷宗庙置於最大的风险之下!
为將者,纵有百胜之谋,又岂能轻易將君父置於如此险地?
古往今来,哪个臣子敢提出这样的建议?
这已不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范畴,这几乎触碰了为臣者忠谨之道的底线!
朱仝感到额角有冰凉的液体渗出,缓缓滑落。
他不敢抬手去擦,甚至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生怕引起御座上帝王的注意。
他只能竭力维持著脸上僵硬的表情,但双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史进虽是梁山的老兄弟,但现在已经是一国之君了……
他悄悄地,极其迅速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御案后的史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