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来。”完顏讹里朵冷笑,“来了,就一起埋在这黄河滩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轻骑接应溃兵。记住,只接应女真本族和渤海兵。汉军……自求多福吧。”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半个时辰后,围攻大名府半月之久的金军,开始如退潮般撤离。
攻城塔被推倒焚烧,来不及带走的粮车在旷野上燃起冲天浓烟。
城头,已经血战数日的梁军守军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但很快,他们看见金军並非溃逃,而是有条不紊地向北收缩,最终在黄河渡口处扎下了一个背水而战的坚固营盘。
宗颖站在城头,望著远处那面在晨光中重新竖起的狼头大纛,脸上没有丝毫轻鬆。
“他们在等什么?”王进哑声问。
“等援军。”宗颖缓缓道,“或者……等我们出去。”
次日正午,马陵渡口南岸。
第一批溃兵终於到了。
那景象,让即便久经沙场的金军老卒也为之侧目——没有旗號,没有建制,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
许多人丟盔弃甲,有的光著脚,有的身上只裹著撕破的麻布。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牲畜,蹚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北岸滩涂,然后就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人群中间,几十匹战马护著一辆没了顶篷的破车。
车上坐著两个人。
左边是个胖子,锦衣已经污秽不堪,头髮散乱,脸上混著血、泥和涕泪。
他蜷缩著,浑身发抖,正是宋军总管刘光世。
右边是个精瘦的中年將领,甲冑上布满刀痕箭孔,左臂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他腰杆挺得笔直,独眼死死盯著前方金军营寨的辕门,正是常胜军统帅郭药师。
辕门开了。
一队女真铁骑驰出,为首的是蒲察铁爪。
他扫了一眼这群溃兵,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马鞭指向郭药师:“郭將军,殿下有请。”顿了顿,又瞥向刘光世,“他也来。”
中军帐內,炭火盆烧得正旺。
完顏讹里朵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帐中,背对著门口,看著掛在帐壁上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末將郭药师,参见三太子殿下。”郭药师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清晰,“末將……无能,丧师辱国,请殿下治罪。”
刘光世几乎是瘫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殿下……殿下饶命啊!非是末將不尽力,实在是史进那廝狡诈,趁我军不备……殿下明鑑,殿下明鑑啊!”
完顏讹里朵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郭药师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刘光世脸上。
帐內很静,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刘光世压抑的抽泣。
“刘总管。”完顏讹里朵开口,语气平淡得嚇人,“你带出去五万人,带回来多少?”
“末、末將……正在收拢,正在收拢……”刘光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帅问的是,现在,在这里的,有多少?”
“……三、三千余人……”
“三千。”完顏讹里朵重复,点了点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