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驼岗的秋风,比別处更厉。
这座汴梁城西十五里的土丘,本就荒僻,如今添了一座新坟,更显寂寥。
坟前青石碑已然鐫字,记述著墓主生平,起兵、称帝、勾结金虏、败亡邓县,笔笔如刀,不加褒贬,只刻事实。
碑前,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段三娘跪在最前。
她身著一身素白麻衣,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未施脂粉的脸苍白如纸,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斜阳下无所遁形。
她双手捧著一抔黄土,缓缓洒在坟冢之上,动作僵硬,仿佛每一粒土都重若千钧。
她身后,跪著王庆的十几名姬妾,个个素服,低垂著头,偶尔传出压抑的啜泣。
再后面,是数十名楚国旧臣,包括她的两个兄弟——段二和段五——內侍、宫女,人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没有哭声震天,没有呼天抢地。
只有一种死寂的哀慟,在秋风中无声蔓延。
段三娘洒完土,手却没有收回,指尖深深抠进坟前冰冷的泥土里。
她望著那座简陋的坟塋,望著碑上“王庆”那两个刺眼的字,视线渐渐模糊。
从落草为寇,到割据荆襄,进军两川、夺取洛阳,再到黄袍加身,称帝建號。
她也从一个乡野女子,成了皇后。
凤仪宫里的日子,锦衣玉食,僕从如云,仿佛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可梦碎得太快。
后来,便是兵败如山倒。
吴玠的大军自襄阳南下,势如破竹。
楚军残部一触即溃,那些昔日信誓旦旦的將领,逃的逃,降的降。
“毒焰鬼王”寇烕,也被梁军围死在江陵城头,乱箭穿身。
最后的抵抗,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消融得无声无息。
再后来,杜壆和袁朗来了。
这两个王庆麾下最驍勇的旧將,带著大梁皇帝的赦免詔书,也带著一身风尘与复杂的眼神。
他们劝她:“娘娘,降了吧。陛下没有骨血,但有家人,为了大王的家人,为了两位国舅,也为了所有还活著的人。”
於是,段三娘领著这些无路可走的人,上了北去的车马。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梁军严整的营垒、忙碌但安稳的百姓,还有沿途州县墙上新张贴的、墨跡未乾的安民告示。
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上生根。
而楚国,已成了故纸堆里一个迅速褪色的名字。
“大王……”段三娘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乾涩,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你看见了吗……我们都来了……来陪你了……”
一滴浑浊的泪,终於滚落,砸在坟前的黄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