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方天际线被完顏兀朮大军的烟尘笼罩,號角声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时,韩世忠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预料。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凝重。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北方那遮天蔽日的尘柱,嘴角竟然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料定的小事,“不过……来得有点慢啊。”
身旁的吴用捻须轻笑,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金人自詡算尽机关,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完顏兀朮这番驰援,怕是赶不上热乎的了。”
这番对话,落在周围亲兵耳中,让他们因金军援兵出现而紧绷的心弦,莫名鬆了几分。
原来,早在数日之前,当派往洛阳的“信使”接连失踪的消息传回磁州大营时,韩世忠便已洞悉了金军的全盘算计。
帅帐內,油灯摇曳。
韩世忠將几份斥候关於信使失踪地点、周边发现金军游骑痕跡的密报轻轻丟在案上,对吴用和鲁智深道:“鱼,咬鉤了。”
吴用点头:“金人截获『陛下手諭,必认定我军將帅失和、进退失据。他们等不及了。”
鲁智深摸著光头:“那还等啥?洒家这就带人去把运粮的弟兄们叫回来,再往磁州多运些乾草火油,好好给金狗备一桌『大餐!”
“不。”韩世忠摇头,手指在舆图上磁州的位置重重一叩,“不是『备餐,是『撤席。”
他目光锐利如刀:“金人既已咬鉤,就不会只满足於劫掠粮道。他们的目標,是我韩世忠,是这十万北伐中军主力!磁州,將是他们选定的决战之地。但我们,不能照著他们想要的走!”
他当即下达一系列令人瞠目却又胆大包天的命令:
第一,立刻传令给正在南面“大张旗鼓”运粮的人马,不再装载一粒真粮,全部换成浸油柴草、干粪硝石等易燃之物!
第二,磁州城內十万大军,除留少量疑兵虚张声势外,主力连夜秘密出城,向西南方向转移,目標——距离莽原凹十里远的潜伏之处。
人马全部都隱蔽在树林之中。
警戒游骑放出十五里。
十里和五里处有专门截杀敌军游骑的弓箭手。
如果广袤的战场,双方损失数十上百斥候游骑,再是寻常不过。
第三,也是最大胆的一步:
磁州城中已囤积的、来不及运走的十数万石粮草,没有焚毁,而是以“大梁皇帝体恤百姓、特旨分粮”的名义,全数分发给磁州及周边百姓!
白天,城门依旧敞开,仍有“粮车”逶迤入城,城头旌旗招展,操练號角不断。
但是不准一人出城。
夜晚,大队兵马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夜色中,只留下空荡的营垒和堆满“粮袋”的仓库。
而当最后一批梁军撤离后,那些“粮仓”大门洞开。
磁州的百姓在惊疑中被军吏召集,被告知“陛下有旨,北伐將士省出口粮,賑济北地父老”。
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麦被斗量升舀,分到一双双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中。
白髮老翁跪地叩谢“皇恩浩荡”,妇人孩童捧著粮袋喜极而泣。
韩世忠的安民告示被贴在城门最显眼处,墨跡未乾。
这一手,不仅彻底甩掉了輜重包袱,让大军轻装疾进,更在磁州百姓心中埋下了大梁的种子。
当金军铁蹄隨后踏入时,他们看到的將是一座粮仓空空的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