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倾覆后的蒸汽缓缓消散。
那股诡异的肉腥味却仿佛渗进了黄土,凝在断壁残垣间,怎么都散不去。
史进扶著土墙,此时无人出声。
那口破铁锅歪倒在火堆边,锅底还淌著没泼尽的汤水,一滴滴渗进焦黑的土地。
洒落的肉块散乱地摊在灰烬与泥泞中。
那枚小小的头颅滚到史进脚边不远处,空洞的眼窝朝向阴沉的天空,仿佛在问这老天——为何饿死的,总是我们。
那一家五口蜷缩在院角,挤成一团。
老妇人还在不停发抖,浑浊的眼珠神经质地转动,却不敢正眼看那些甲冑鲜明的军人。
老头低著头,乾枯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
中年妇人把脸埋进丈夫的肩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咽。
中年男子则像一截被抽去灵魂的枯木,直愣愣地跪坐在那里,目光呆滯地盯著地上那滩洒落的“食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那个十来岁的男孩,还跪坐在原地,姿势甚至没有变过。
他太瘦了,瘦到颧骨突出如刀,瘦到手腕细得能被成人一手握断。
他穿著一条明显改过的、多处绽线的破袄,膝盖处补丁摞补丁。
他愣愣地看著地上那具幼儿的残骸,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忽然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
“肉……”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朽木,“锅里……还有肉……”
董芳猛地別过头去,眼眶通红,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失態。
张国祥背靠著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双肩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他以为战场上的残肢断臂就是人间最惨烈的地狱。
他错了。
此时,史进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角青筋浮现,眼眶边缘一圈赤红。
他踉蹌著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蜷缩的一家五口,停在中年男子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个已经失去所有反应、只余一副空壳的农夫。
“你叫什么?”史进开口。
中年男子的眼珠动了动,迟缓地、极其缓慢地,將目光从地上的残骸移到史进的靴尖,再移到那张虽疲惫却依旧威严的脸。
他嘴唇翕动,好半晌,才发出蚊蚋般的声音:
“……何……何六。”
“何六。”史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刻进记忆里。
他蹲下身,与这农夫平视。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角堆积的污垢,鼻翼两侧深深的法令纹,还有那双空茫眼珠里偶尔闪过的、难以名状的畏缩与茫然。
“朝廷给你们分了地。”史进的声音很低,不像质问,更像求证,“每亩地,朝廷抽多少税?”
何六的眼珠又动了动。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土墙上,退无可退。
“八……八成。”他艰涩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身上剜下来的肉。
史进的瞳孔骤然收缩。
“……多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