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六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身体蜷缩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土墙里去。
倒是他身后的老妇人,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压抑不住的哀鸣:
“八成啊!朝廷要八成啊!呜——!收粮的人说,官家要打仗,官家要杀金狗,要粮食,我们不敢不给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浊的泪水沿著满脸沟壑冲刷而下。
老头拼命拉著她的衣袖,嘴里发出“別说了、別说了”的含糊呜咽,却根本拉不住。
史进没有说话。
他维持著蹲姿,像一尊泥塑。
猩红的斗篷垂落在地,沾满泥泞与草屑。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何六的妻子,那个从一开始就把脸埋在丈夫肩窝里的中年妇人,终於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哭肿了,眼皮红得像烂桃。她盯著史进,忽然直愣愣地开口:
“丰年……丰年尚能勉强度日。去年……去年雨水多,穀子倒伏,收成只有往年一半。交了八成的税……”她的声音像断线的珠子,一粒粒滚出来,乾涩,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粮缸见底。糠吃完了,吃野菜,野菜吃完了,吃树皮。树皮也吃完了。”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发出吞咽的声音。
“大丫先饿的。大丫十一岁。大丫说,娘,我饿,我饿。我跟她说,睡吧,睡著就不饿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诡异而破碎,在枯槁的面容上绽开,比哭更可怖。
“她睡著了。再没醒过来。”
史进的手,扶在膝盖上,指节捏得青白。
何六忽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里面有羞耻,有痛苦,有自厌,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大官人!”他嘶声开口,声音破锣般,“大官人!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我们杀的!那是……那是东村王屠户家的么儿!也饿死了!王屠户用他换我们的……换我们的大丫!不是我们杀的!不是我们杀的!”
他反覆说著“不是我们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他把脸埋进双掌间,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窒息的抽噎。
史进一动不动。
风停了,云似乎也凝住了。
只有那老妇人压抑的哀泣,中年妇人毫无生气的陈述,何六濒临崩溃的呜咽,在破败的院落里低回。
良久,史进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荒诞的噩梦。
“你们可知,朝廷的法令。”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字一句,“朝廷的田赋,已由先前的五成,降为三成。”
院角,那压抑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何六猛地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瞪得极大,死死盯著史进,像盯著一个说梦话的疯子,又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那不可置信的、近乎恐惧的希望。
“三……三成?”
老妇人停住了哭泣,浑浊的泪还掛在腮边,整个人却像被雷击中,僵硬如石。
中年妇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呆滯,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著那两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