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完帐册,抄奏摺。抄完奏摺,抄赋额。三成变成八成,你抄的是哪本帐?”史进的声音依然平稳,“是这本工整的,还是这本密的?”
他將两本帐册並排拿起,轻轻一碰。
“啪。”
周明甫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匍匐於地,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臣该死——!臣该死——!”
他反覆喊著这句话,像念咒,像求饶,像要把这三个字当成护身符。
额头一次一次撞向地面,青砖上渐渐洇开一小片深色,也不知是泪是血。
史进没有再问。
他把帐册放下,靠向椅背。
那交椅老旧,承托他满身甲冑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望向堂外。
堂外,秋阳惨澹。
跪在院中的官员们,有些已经软瘫在地,有些还在勉力支撑著那点官体尊严。
家眷们的抽噎声渐次低微,像是被这漫长的、不见底的沉默一点点榨乾了所有情绪。
廊下那把空太师椅,静默如冢。
良久。
“周明甫。”
地上那团瑟缩的緋影猛地一僵。
“亩產千斤。三成赋税,便是三百斤。三百斤穀子,在兗州是何等收成?”史进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閒话家常,“上田一亩,要交一亩半的交税;中田一亩,要交两亩半的税;下田……”他顿了一下,“下田一亩要交四亩田的税。”
周明甫的额头抵在砖上,不敢动。
“百姓种不出三百斤,却要用三百斤的额去交。”史进的声音依旧很平,“丰年,勒紧裤带,典妻鬻子,勉强凑齐。歉年——”
他停了。
堂外,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稚嫩的抽噎,像被母亲死死捂住口鼻,只漏出半声,旋即湮灭。
史进没有循声望去。
他只是盯著周明甫脑后那团早已散乱的花白髮髻,一字一句:
“歉年,吃人。”
周明甫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被滚油泼中。
他把额头更深地埋进青砖缝里,恨不得將整个头颅都塞进去,塞进地底,塞进再也不用听见这两个字的地方。
“臣……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你不知?”史进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却骤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的东西,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朝廷田赋三成的圣旨,是洪武二年二月颁行天下的。你是洪武二年三月到任。距今一年零七个月。”
他站起身。
交椅“吱呀”一声,如悲鸣。
“一年零七个月。你不知?”